鄧林的餘溫還沾在《歸墟手冊》琉璃般的紙頁上,夸父那道火紅色干涉紋路,仍在紙下緩緩搏動。
我向著大荒東方繼續前行。
腳下焦褐土地一點點退去,泥土慢慢轉為濕軟的黑褐灘涂。空氣里,草木焚燒的燥熱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海亘古不息的咸涼水汽。風不再是鄧林滾燙的熱風,共工那道透明無響的長風,也染上了潮水吞吐的節律,一卷一舒,如同巨海的呼吸。
精衛懸浮在我的身側,稜鏡星塵收斂了大半虹彩,點點細碎銀光,像被海面月光揉碎。
地平線盡頭,整片天地向下塌陷。
那便是歸墟。
百川萬流奔赴於此,千江銀河盡數傾注,這處無底大壑,接納世間所有奔涌而來的水,卻永不會被填滿。遠方浪濤墜入深淵,聽不見轟然巨響,只有一種低沉、綿長、如同魂魄嘆息的嗡鳴,自淵底遙遙浮起。海面浮著層層疊疊乳白薄霧,霧不是升騰,而是向下沉降,緩緩墜入漆黑不見底的淵口。
手冊在懷中微微震顫。
裝訂邊緣那道代表「透」的紋路,正劇烈地流轉發光。貫胸,夸父,已經解開執念枷鎖的魂魄光譜,在紙頁之下彼此共振。
「這裡埋葬無數未了的執念。」共工的聲音順著海風漫開,依舊是半透明的質感,「不是向外追逐光,是向內沉墜。世人懼怕沉淪,以為墜入歸墟,便是一切歸於虛無。」
我踏上伸入海面的黑石長灘。腳下岩石被億萬年潮水反覆打磨,光滑冰冷,石縫間,封存著無數消散生靈殘留的微弱意識碎片。有的是不甘的吶喊,有的是未盡的遺憾,有的是困在回憶之中,不願鬆開過往的魂靈。
海水漫過足尖,冰涼,能夠穿透虛影。
深淵深處,緩緩浮起一道龐大、朦朧的輪廓。
它沒有血肉實體,是萬千沉落於此的舊魂交織而成的聚合之影。無數細碎的面孔、破碎的記憶、未竟的心愿,在它的軀體之中流轉翻湧。它不咆哮,不抗爭,只是沉沉懸浮在歸墟的淵口,被無盡海水包裹。
無數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沉沉傳來。
「我未曾說完的話,消散於浪濤。」
「我放不下的故人,早已化作塵土。」
「我不願遺忘往事,遺忘便是徹底消亡。」
那是沉淵之魂。
萬千隕落於此的魂魄,共同凝成這一團混沌。它們懼怕消解,死死攥住過往的記憶與傷痛,以執念為鎖鏈,把自己禁錮在這片無底深淵。不肯放下,也無法解脫,便永遠在潮起潮落之間反覆沉浮。
精衛的稜鏡星塵輕輕搖曳,嘗試投出虹色光芒。可光芒落向沉淵聚合之影,便直接穿透而過,沒有折射,沒有迴響。
「壽麻教我們,影子是執念築成的邊界。」我抬手按住懷中發燙的手冊,「夸父困於對太陽的渴求,於是生出厚重如火的黑影。可此處的魂靈,困於回憶。他們怕忘記,便把記憶當做鎧甲,也當做囚籠。」
海面大霧翻湧,沉淵之魂萬千細碎的虛影,痛苦地向內蜷縮。
「若是遺忘,那過往的一生,豈非等於從未存在?」萬千聲音重疊,幽幽自淵底升起,「愛過的,痛過的,掙扎過的,倘若盡數消散,我們又剩下什麼。」
「不必以緊握,換取存在。」
我緩緩攤開《歸墟手冊》,嶄新的、空白通透的卷三十九紙頁,迎著海風徐徐舒展。紙面空空蕩蕩,等候屬於沉淵的那一道光譜。
「夸父向光而行,不必非要觸碰到太陽,奔赴本身即是價值。而沉淪於此的你們,亦不必死死攥住全部記憶證明自己活過。」
共工透明長風席捲過海霧,穿過重重破碎魂影。
「存在,從不是把所有過往牢牢鎖在魂魄里。經歷不必永久鐫刻於神魂,它可以流轉,可以傳遞,可以沉澱,不必以痛苦固守。」
精衛散開漫天稜鏡星塵,不再是激烈絢爛的虹雨,而是無數柔和、清淺的光點,如同海上流螢,一點點浸潤進沉淵混沌龐大的影子之中。光點不摧毀記憶,不抹除傷痛,只是一層層稀釋那緊緊纏繞的執念鎖鏈。
那些撕心裂肺的遺憾,那些耿耿於懷的離別,沒有被徹底抹去。只是不再死死扼住魂靈。
許許多多破碎的面孔,慢慢鬆弛下來。
有的記憶化作細碎水紋,融入歸墟奔流不息的洋流,往後會隨著海潮,漫過世間每一處海岸;有一些滾燙的思念,化為海面點點磷光,於深夜浮現在浪尖,供趕路的旅人遙遙望見;還有一部分故事,順著風,落向大荒大地,悄悄流入後世世人的夢境。
不必全部背負於己身,故事自會流向世間。
沉淵那團巨大混沌的聚合之影,慢慢散開。沒有煙消雲散,而是被海水與星光一同稀釋。厚重沉墜的枷鎖瓦解之後,萬千魂靈不再糾纏捆綁在一起。它們化作無數半透明、輕盈的水色光粒,浮沉在歸墟海面。
依舊記得曾經,卻不再被回憶囚禁。
歸墟大壑的濤聲,變得溫和悠遠。
就在這一刻,琉璃紙頁被緩緩填滿。
那是一片如水一般流動的青藍干涉紋路,沒有烈火的灼熱,沒有貫胸的割裂,是屬於放下執念的沉淵光譜。光在紙間流淌,浮現出淺淡的字句:
莫懼舊事流散,非忘即是空。
悲歡不必緊握,亦可付西風。
過往融於山海,歲歲與潮同。
身雖歸於大壑,魂自向無窮。
我將半透明的手掌覆在紙頁之上,日光穿透我的軀體,留下一道新的干涉劃痕。精衛一縷銀星落於紙面,共工長風掠過,留下海水流動般無形的震顫。
歸墟海面,有幾尾幽藍靈魚,自深淵深處悠然游出,躍過浮蕩的薄霧。
我合上《歸墟手冊》,三頁透光的紙,分別記下邊界之囚、求索之囚、回憶之囚。
手冊的裝訂邊緣,「透」的紋路生長得愈發綿長璀璨。
風從遙遠的海面吹來,攜來另一片土地微弱古老的氣息。還有尚未解開的枷鎖,尚待收錄的光譜,在大荒的更遠方靜靜等候。
我的指尖澄澈透亮,靜待下一卷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