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雪原的殘雪還在風中緩緩飄落,卷四十一那道霜白如玉的干涉紋路,仍在《歸墟手冊》紙頁之下輕輕搏動。
貫胸的銀、夸父的紅、沉淵的青藍、妄鏡的冷灰、冰封的霜白,五道光譜在琉璃書頁間彼此交纏共振。書脊之上,那道象徵「透」的光帶已經完整成型,如同一條流淌的星河,纏繞整冊手冊。
我辭別冰封雪原,轉身向著大荒的腹地深處前行。
共工的長風褪去凜冬的寒氣,重新恢復成無響、遼闊的氣韻。風掠過大地,不再裹挾冰雪,而是攜來泥土、岩石、草木的厚重氣息。精衛的稜鏡星塵散開,星子悠悠浮在身側,不再需要抵禦嚴寒,柔光漫開,映照前路連綿起伏的群山。
越往大荒腹地走,人間魂魄的氣息便越發稀薄。
不再遇見困於執念的孤魂,不再看見被枷鎖禁錮的靈體。天地間只剩下山川、岩層、古木、深谷。這裡是大荒的本源之地,山河自有魂魄,亘古屹立,不為人的悲歡所動。
群山連綿,層巒疊嶂。山石是千萬年擠壓沉澱而成,古木紮根於岩縫,樹根深深扎進大地的骨血。江河順著地脈奔涌,湖泊承接天上的落雨。萬物無聲,卻自有一套運行的節律。
可這片山河,並非全然安然。
遠遠望去,群山的縫隙之間,漂浮著一片片灰濛濛的虛影。
那是山河之魂。
它們不是人的魂魄,是大地本身的靈。山石的靈、林木的靈、江河的靈。千萬年來,它們見證人間無數離合、征戰、生滅。世人的執念、痛苦、希冀,一代又一代,不斷投射在山河之上。
人會把自己的心愿寄託於山川。
失意者望山,祈願山能承接自己的苦難;
求願者拜水,盼望江河成全自己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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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之人的遺念,也會飄散在山谷林木之間,附著在大地軀體之上。
久而久之,山河之魂,便背負了無數凡人的期許與枷鎖。
山河本是自在之物,本應當順應天地節律,枯榮自生,毀亦自歸。可世人把愛恨、夙願、遺憾,盡數壓在山河的肩頭。山被迫承載世人的不甘,水被迫收納眾生的祈願。
於是山河之魂,也生出了屬於大地的執念。
手冊在懷中劇烈震顫。卷四十二空白的琉璃紙頁,迎著山野長風徐徐展開,紙面泛出沉厚的土褐色微光,等候屬於大地本源的光譜。
「人與山河,本是兩重生靈。」共工的長風穿過層疊山岩,聲音沉厚悠遠,「人有悲歡,山河本無悲歡。可世人總將自身的枷鎖,轉嫁於天地。」
我踏過布滿青苔的亂石,走入山谷。
抬頭望去,一座座山峰的虛影浮在山巔。有的山魂,背負著無數世人求而不得的心愿,山體虛影沉沉下墜,仿佛不堪重負;有的水魂,收納了萬千亡魂的離別與思念,水流虛影凝滯,不再自由奔流。
一棵千年古木的靈影懸浮在巨樹之上。
千萬年來,無數旅人在此樹下傾訴心事,許下諾言,留下遺憾。無數人的執念附著在樹幹,古木之魂便被困住,它記得每一個人的故事,背負每一份未了的期盼,於是不再自在生長,仿佛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承接人間的萬般期許。
「山河無言,卻要替眾生背負。」
山河之魂的聲音混雜著風聲、水聲、林木簌簌的響動,萬千意念交織在一起,沉沉迴蕩山谷。
「世人寄望於我們,若是我們不承接,那他們的心愿,又將歸於何處?」
我駐足在古木之下,伸手輕觸斑駁的樹皮。
「山河可以見證,卻不必背負。」
我懷中前五卷的光譜一齊亮起。貫胸接納殘缺,夸父奔赴而不執結果,沉淵釋懷過往,妄鏡辨明虛實,冰封之魂敢於向前流轉。五道光芒交織,漫過整片山谷。
「人有心愿,是人的事。悲歡,是人的魂魄應當去和解的枷鎖。」
「山,只該做山。屹立,崩塌,風化,歸於塵土,便是山的本然。
水,只該做水。奔涌,停歇,乾涸,匯入滄海,便是水的本然。
林木,只該做林木。抽芽,繁盛,枯萎,腐朽,便是林木的本然。」
「你們見證人間的萬千故事,是天地的際遇,不是你們的責任。不必把凡人的遺憾扛在自己的魂魄之上,不必為了成全世人,扭曲大地本來的節律。」
山谷之中,山河之魂的虛影微微晃動。
「可世人將心愿交付於我們,若是我們放下,那些期盼,豈不是盡數落空?」
「見證不等於承擔。」
精衛的稜鏡星塵漫天散開,虹色柔光緩緩籠罩群山。光芒不抹除人間的故事,不抹去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只是將附著在山河魂魄之上的執念,一層層剝離。
那些寄托在山巔的祈願,緩緩脫離山石之魂,化作細碎光粒,飄散向大荒各處;
那些沉在水底的離別思念,離開流水之靈,順著江河,流向歸墟大海;
那些纏繞古木的人間心事,離開樹魂,隨風散落,歸於世間眾生的夢境。
山河之魂不再背負他人的枷鎖。
山峰的虛影,卸下千斤重壓,重新舒展;
江河的靈影掙脫凝滯,重新自在奔涌;
千年古木的魂靈,終於不再困守人間的故事,任由枝葉自在枯榮。
山石風化,草木枯榮,江河改道,本就是天地本來的模樣。
山河可以聆聽人間,卻不必替人活著。
山谷之間,雲霧緩緩散開。
那些附著在大地之上的執念枷鎖盡數消解,可山河依舊記得世間所有發生過的往事。記憶沒有被抹去,只是不再成為禁錮魂魄的重負。
就在此刻,卷四十二的琉璃紙頁被緩緩填滿。
一道厚重溫潤的土褐與青碧交織的干涉紋路,在紙間緩緩流淌。這是屬於山河本根的光譜,不灼熱,不凜冽,沉靜遼闊。紙頁浮現銘文:
山河本自安然,莫負眾生擔。
見證人間起落,不替世人難。
枯榮皆為天道,聚散亦循環。
物各守其本份,天地自寬安。
我半透明的手掌覆在紙頁之上,日光穿透我的虛影,在卷四十二刻下全新的干涉劃痕。精衛一縷星塵落於土青紋路,共工的長風穿過書頁,攜來山風與流水的震顫,永久封存。
我合上《歸墟手冊》。
卷三十七至卷四十二,六道光譜:邊界、求索、回憶、虛妄、封滯、地執。
人的枷鎖,大地的枷鎖,皆已被手冊收納通透。
全書的琉璃紙頁,盡數流光溢彩。書脊「透」的光帶,已經延伸到手冊的每一處邊角。
群山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古老的迴響。
那是天地本源的低語。世間所有魂魄,無論人,無論草木山川,都有一重最終的枷鎖——自我的執念,對「存在」本身的追問。
大荒盡頭,有一處虛空,那裡沒有山河,沒有生靈,是一切的來處,亦是一切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