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大,晝夜溫差微涼。
梧桐枝葉新生,嫩綠枝葉層層舒展,鋪滿整條林蔭道。路燈穿透枝葉,灑落斑駁光影,溫柔繾綣。
兩人並肩慢行,步子舒緩,節奏默契。
白日裡診室攻克疑難情志病的緊繃思緒,在晚風與閒談中徹底鬆弛。
「李老師在教研室誇你了。」溫知予側頭看他,眉眼溫柔,「說你現在的臨證思維,已經有資深醫師的影子,尤其擅長情志病調理,最難得醫者仁心、溫柔通透。」
蘇若辰輕聲道:「只是剛好摸透病機罷了,還差得很遠。」
他永遠清醒、謙遜、不驕不躁。
無論獲得多少認可、多少誇讚、多少榮譽,始終心態平穩,深知學海無涯、醫道無盡。
溫知予輕輕笑了笑:「你總是這樣,永遠不高估自己,永遠在沉澱進步。」
「不過,比起你的醫術,我更喜歡你彈琴的樣子。」
少女眼底帶著真切的期待:「很期待藝術節你的舞台。你打算彈什麼曲子?準備好曲目了嗎?」
「沒有固定曲目。」蘇若辰如實回答,「打算以即興為主,隨心而奏。」
溫知予微微訝異:「即興?器樂大賽是正式賽事,全校直播、專業評審,大部分選手都是打磨數月的成品曲目,即興風險會很高。」
「我明白風險。」蘇若辰腳步稍頓,抬眼望向枝葉縫隙間細碎的燈火,「那些打磨好的經典曲子固然完美,可我想彈屬於自己的東西。從高中辰音匿名時代開始,我的旋律本就源於心境,賽場、戈壁、杏林,一路走到現在,心裡攢了太多片段。」
過往的少年時光一幕幕掠過腦海:盛京中學梧桐落影、冰場的冰屑寒光、巴音布魯克草原長風、軍訓烈日下的急救、高鐵車廂里生死競速、診室之中人的心緒悲歡。
「把這些歲月揉進琴音,比復刻別人的作品,對我更有意義。名次不重要。」
溫知予靜靜聽著,眼底漾開理解的柔光,輕輕點頭:「我懂了。比起拿高分,你更想要一次真誠的表達。那我就好好期待,聽聽屬於你的旋律山河。」
晚風卷著新葉的清香漫過肩頭,兩人慢慢走到食堂門口,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透出來,裹挾著人間煙火氣。
晚飯選了靠窗的座位,餐盤裡是簡單的家常菜,沒有轟轟烈烈的情話,大多是學業、病例、日常細碎的閒談。溫知予說起自己手上跟進的科研項目,關於慢性病患者的心理干預;蘇若辰和她復盤今天情志軀體化患者的辨證思路,交流七分調心三分用藥的體會。
同樣心懷醫者理想的兩個人,三觀同頻,很多話不必費力解釋,彼此便能讀懂。
吃完飯夜色更深,梧桐道行人漸漸稀疏。走到宿舍樓分叉路口,溫知予停下腳步,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張薄薄的手繪卡片遞過來。紙面是淡淡的水彩,畫了一架三角鋼琴,旁邊寥寥幾筆勾勒梧桐枝葉,角落小字寫著:願琴弦所至,皆是心之所向。
「給你的賽前小禮物,預祝藝術節演出順利。」
蘇若辰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涼的紋理,心底泛起一陣溫熱,小心收進外套內側口袋:「謝謝學姐,決賽那天,希望你能聽見。」
分開之後,蘇若辰獨自走回302寢室。
推開寢室門,三個舍友正圍著電腦翻看藝術節往屆器樂大賽回放。
林舟推了推眼鏡,客觀補充:「往屆幾乎沒有選手敢選即興演奏,變數太大,情緒、現場狀態、設備都能影響發揮,一旦思路卡頓,直接會出現空白斷音。」
江熠靠在椅背上:「不過換個角度,這也是最容易出彩的路子,玩好了直接殺瘋全場。」
蘇若辰把那張水彩卡片,輕輕放在書桌一角,挨著厚厚的解剖課本:「我心裡有完整的情緒脈絡,不會亂。就算拿不到高名次,也算給自己這麼多年藏起來的熱愛一個交代。」
他沒有打算徹底展露辰音的身份,藝術節舞台只是一次公開的抒發,不曝光帳號、不主動對外訴說過往匿名創作的經歷。辰音依舊是屬於網絡另一端的秘密,只留給懂旋律的聽眾。
接下來兩周,課業、義診、器樂大賽排練三線並行。
白天滿滿當當的醫學專業課,傍晚固定一小時中醫實訓診室公益問診,夜色降臨之後,他才會去往藝術樓的閒置琴房練琴。
藝術樓琴房隔絕外界喧囂,三角鋼琴靜靜佇立,指尖起落,無數記憶碎片化作音符流淌而出。
少年時代梧桐校園的悵惘與掙扎、冰場之上旋律與跳躍共生的暢快、珠海賽道極限絕殺之後歸於題海的沉靜、巴音布魯克戈壁草原遼闊長風、踏入京大杏林面對生死的厚重悲憫,一層一層,編排成完整的敘事樂章。
不是炫技向的練習曲,沒有密集炸裂的大段琶音堆砌技巧,重在情緒流轉,起承轉合跟著他這幾年真實的人生軌跡鋪展。
練琴間隙,偶爾會打開手機,刷一眼辰音帳號後台。依舊有無數聽眾留言,盼著他出新的純樂作品。他偶爾會把琴房裡打磨出來的片段簡單剪輯,匿名上傳一小段Demo,不寫任何個人背景,依舊保持著多年以來的匿名習慣。評論區樂評人依舊在拆解旋律裡面的心境變化,依舊猜不到,這個帳號背後,是如今站在京大校園的蘇若辰。
排練過程也不是一帆風順。
偶爾課業疲憊、剛結束複雜病例問診,心神沉重,坐到琴凳上,旋律便會變得滯澀、低沉,很難舒展開來。這時他便停下,不再硬逼自己演奏,安靜坐在琴凳上閉目調整心緒,用音樂天賦自帶的音律共情自我平復,等心境緩和,再重新抬手。
與此同時,校園裡關於他參賽的議論也越來越多。
不少藝術學院的學生私下聊天,依舊帶著幾分先入為主的看法:「醫學院的天才跨界來搶舞台,多半是靠熱度,即興又討巧,真正硬實力未必夠打。」
「學醫占用絕大部分精力,能有多少時間深耕鋼琴?怕是排練時間都湊不齊。」
這些閒話偶爾會傳到蘇若辰耳朵里,他只是聽過便放下,不去爭辯。語言的辯駁蒼白無力,琴音自有答案。
藝術節賽程推進,初賽如期到來。
大禮堂內,初賽不對全校直播,只有評委、少量現場觀眾,篩選進入決賽的名額。
輪到蘇若辰上場,聚光燈打在少年身上。一身簡單素色襯衫,沒有華麗禮服,身形清瘦,安靜落座琴凳。
全場安靜下來。
前奏緩緩響起,旋律輕柔、帶著淡淡的少年時代的迷茫,像盛京中學秋天梧桐葉緩緩飄落。隨後節奏層層遞進,力量慢慢抬升,冰場馳騁、賽道追風的激昂撲面而來,繼而轉向厚重沉靜,是白衣面對生老病死的悲憫,尾聲慢慢回落,歸於平和釋然。
整套即興敘事樂曲,十幾分鐘一氣呵成,沒有斷音,沒有邏輯斷層,情緒完整閉環。
演奏結束,禮堂安靜數秒,才響起稀疏卻真摯的掌聲。
三位藝術學院評委互相交換眼神,神色詫異。
一位年長的鋼琴教授開口點評,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很少在校園賽事見到這樣的即興創作,技巧不是最頂尖,但是音樂裡面有完整的人生敘事,情感內核極其飽滿。很多人彈琴只會復刻音符,而你是在用音樂講故事。」
「通過。晉級決賽。」
拿到晉級結果,蘇若辰微微鞠躬致謝,起身走下舞台。
後台遇見幾名藝術學院參賽選手,神色複雜,有人過來客套道賀,也有人依舊心存不服,覺得初賽即興有運氣成分,決賽有全網直播,在更大壓力之下,未必還能穩住。
蘇若辰淡然應下所有問候,沒有過多辯解。
走出大禮堂,夜色微涼,手機彈出溫知予發來的消息:【聽說你初賽晉級啦,真替你高興。決賽我已經占好前排位置,等著聽你的完整演奏。】
他回覆:【好。】
距離決賽還有一周。可就在這個節點,臨床那邊傳來突發狀況——附屬醫院接收了一批批量食物中毒的群體急症患者,科室人手緊張,周明遠教授發來消息,希望他可以過去協助採集病史、輔助分診。
一邊是萬眾矚目的藝術節決賽,全校直播,無數目光聚焦;另一邊是真實的臨床急症,病患正在承受痛苦,需要人手支援。
二者時間,發生了直接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