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離開派對時，狂歡還遠沒有結束。
有人還在勾肩搭背地笑鬧，有人醉得不省人事靠在牆邊，還有人坐著發呆，盯著空酒瓶出神。
有娜顯然沒撐到最後。
她嘴裡哼著跑調的歌，走了沒兩步就整個人軟乎乎地掛到了知安身上。
知安嘴裡雖然念叨著「早知道不該讓她碰酒」，還是彎下身把人背了起來。
「富蘭克林……嘿嘿……簽名……」
有娜像只考拉似的扒在知安背上，嘴裡還念叨著那個讓她興奮了一整晚的名字。
穿梭機升空後，很快與日耳曼尼亞號完成接駁。氣密艙門隨之滑開。
踏進艦內走廊前，知安又託了有娜一把。波莉娜提著兩個大袋子跟在後面，裡面裝著勞軍發的餅乾和零食。教導軍團的伙食並不差，甜點卻向來是稀罕物。這次勞軍難得送來幾箱，大家領的時候，簡直像在搶戰利品。
日耳曼尼亞號的居住區難得這麼安靜。
大部分士兵還留在要塞里狂歡，走廊上偶爾有值班人員經過，通風系統的低鳴聽得格外清楚。
要塞里已經有了重力，日耳曼尼亞號不必再展開居住環。停靠模式下，各居住艙段收攏重排，平時走慣的環形主廊也變成了一套陌生的路網。
「……寢室是往這邊嗎？」波莉娜遲疑地指向左邊的岔口。
知安也沒立刻答話。居住環平時只有戰前才會收攏，那時候大家都忙著備戰，還真沒幾個人在這種狀態下走過這裡。她看了看牆上的艙段編號，轉身向右：
「跟我來。」
兩人沿著走廊往裡走。波莉娜看著伏在知安背上、睡得直流口水的有娜，又掃了一眼她制服背後那個醒目的黑色簽名，好奇地問道：「富蘭克林很有名嗎？」
「嗯……算吧。」知安含糊應了一聲，側頭看向波莉娜，眉梢微挑：「你沒聽過？」
波莉娜搖了搖頭，知安垂眸想了想說道：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以前聽工程部的人閒聊提起過，他跟博士、凱薩琳三個人，大學時候就認識了——算下來，都快兩百年交情了。」她頓了頓，想起有娜提起富蘭克林時的狂熱模樣，又補了句，「有娜說他在地球那邊，可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噢。」波莉娜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有娜是從地球來的。」
「嗯。」知安笑了笑，「剛知道室友是地球來的，我還以為會是個很難相處的類型，結果比預期的好多了。」
知安騰出手刷開寢室房門。裡面是標準的兩人間：上下鋪、共用衣櫃、一張窄窄的書桌，牆上貼著輪值表和一些小海報。地方不大，東西卻收得井井有條。
知安把有娜輕輕放到下鋪，動作熟稔地幫她脫了靴子，拿濕紙巾擦乾淨臉，最後拉過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好。
安頓好醉鬼，知安從波莉娜放在桌上的袋子裡摸出一盒薄荷糖，拋了一顆給她。
她靠在衣櫃邊，隨口問道：
「說起來，你是從哪裡來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跟我當初一樣，連富蘭克林都沒聽過的人。」
「阿特。」波莉娜說道。
知安剝糖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是阿特星區的。」
她低頭，把糖丟進嘴裡，問道：
「你家是在——」
「首都，阿特主星。」
「……我在比哈姆。」
星區首府，阿特主星。
邊境行星，比哈姆。
兩顆星球，如今都已淪陷。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老鄉。」知安笑了一下，「我還記得那時候才高二，老家那邊升學卷得要命，班主任天天在講『星區競爭力』和『阿特的榮耀』，早上還要拉去操場喊口號……」
她頓了頓，隨即笑了出來：
「那天聽說外星人打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居然是——太好了，終於不用去補習班了。」
波莉娜安靜地聽著。
知安偏過頭問道：「對了，你是哪年出生的？」
「我是2181年的。」
「十七歲？那你比我小五歲。」知安點了點頭，又瞥向床上睡得正香的有娜，忽然起了點壞心思，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順帶一提，這位地球來的大小姐二十三歲，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大的。」
「唔……」有娜在睡夢裡不滿地哼了一聲，拍掉她的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抱著被子沉沉睡了過去。
波莉娜看著她們的互動，問道：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差不多三年吧。」知安收回手，「高中沒念完，之後就沒再讀書了。那時候找不到工作，聯邦的救濟金也停了。看到實驗室有特殊招募，管吃住，錢也多，我就來碰運氣，沒想到運氣還不錯。」
她朝床上抬了抬下巴：
「她跟我同一批錄取的。最開始，我們是在實驗室的月面基地訓練，從那時就是室友。一年半前一起調到日耳曼尼亞。」她頓了頓，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還真是孽緣，到了這裡也住一起。不過住久了，也懶得換了。」
波莉娜若有所思地問道：「所以你們算是第一批嗎？」
「算第二批。」知安搖了搖頭，「凱薩琳教官和林教官是第一批，還有哈桑——就是剛才紀艦長提到的那位。我跟有娜，晚了半年。」
一提到這個名字，知安便直起身看向她：
「說起來，你應該不認識他吧？止血鉗那幫人向來神出鬼沒的。既然紀艦長都開口了，我幫你跟他約個時間？」
「啊，會不會太麻煩你了？」波莉娜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糖紙。
「麻煩什麼。」知安擺了擺手，「他看著孤僻，其實人不算難說話……嗯，這麼說也不太對，總之，他不會拒絕的。」
說著，知安身體前傾，認真看著波莉娜：
「不過說真的，寶瓶座那次確實很嚇人。一點預兆都沒有，你突然就在通訊頻道里尖叫，把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放慢語速，試探著問：「你真的完全想不起那時候的情況嗎？」
「唔……想不起來了。」波莉娜搖了搖頭，「不過五六說，可能跟告死天使有關。她讓我想起什麼就直接去找她……先不要告訴其他人。」
知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五六說不能講嗎？」
波莉娜老實點點頭：
「嗯。」
「……那你怎麼還跟我說了？」
波莉娜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無措地望著知安。
寢室里一時沒人說話。
知安嘆了口氣，伸手捏了捏她軟軟的臉頰：
「你這張嘴啊。」
「嗚嗚……」波莉娜委屈地哼了一聲，眼睛睜得圓圓的，「不說會比較好嗎？」
知安鬆開手，看著她緊張兮兮的模樣，側頭想了想：
「……那就當成是我們兩個的小秘密。」
說完，知安點開腕上的終端，直接呼叫了哈桑。
等待音才響兩聲，對面就接了。
【……有事？】
知安開門見山：「喂，哈桑，是我，知安。最近有空嗎？」
【我很忙。】
「是這樣。」知安看了波莉娜一眼，「波莉娜，告死天使的駕駛員，你應該知道吧？寶瓶座作戰的時候她突然昏迷過。紀烈艦長說，當年在月面基地，你也出過類似的狀況。能不能讓她跟你聊聊？」
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波莉娜以為對方掛了。
【……可以。】哈桑終於開了口，【下禮拜二，第三訓練室，早上九點。】
「好。」知安立刻應下，「謝了。」
通訊掛斷時，波莉娜還沒能插上一句話。
「就這麼定了。」知安收起終端，「當天我們陪你去。你之後要是再毫無徵兆地倒下，我們可是會很困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