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一千一百米岩層裂隙入口的那一刻,身後所有人間聲響,徹底隔絕。
沒有機組轟鳴,沒有倖存者低語,沒有時間殘影的機械輪迴。
整片世界,只剩極致深沉的黑暗與寂靜。
新舊時空對沖的微弱氣流擦過衣角,冷而無聲。
我清晰知曉,自己已經站在兩界臨界點。
身前是奔流不息的雙星真實時域,是她獨自生長、獨自熬過的滾燙歲月。
我孤身立在裂隙邊緣,終端微光輕亮。
整條通道穩定、平和、無反噬、無亂流。
這是固化維度壁壘之上,整片天地僅存的唯一生路。
我本可以一步踏入,抹平所有光陰差距。
可心底最後一絲執念,讓我停住了腳步。
我想再等一次。
等一條跨越萬古時空的回音。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壁壘封死,哪怕兩界早已隔絕。
我仍想,再聽一次她世界的風聲。
終端持續靜默握手,跨維度信號反覆打撈,黑暗沉寂良久,毫無回應。
就在我準備徹底放下過往、縱身奔赴前路的剎那——
屏幕驟然瘋狂頻閃。
不是常規通訊,不是實時數據。
是超長線延遲歸檔報文,穿透層層維度阻隔,從四千二百米地底深處,破界而來。
一行行文字緩慢加載,字字千鈞,壓得我呼吸驟停。
【深層核心掩體·本地累計計時:入堡第十五年。】
十五年。
地表不過十餘天的虛妄光陰。
地底,她孤身十五年。
五歲懵懂入堡的孩童,如今已然二十歲,徹底成年。
在我停滯殘晝、原地守候的短短數日裡,她走完了整整一場無人相伴的青春。
我的指尖微微發顫,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任由最殘酷的真相,逐層落地。
【個體發育成熟,體徵穩定,無維度侵蝕損傷。】
【長期全域時空閉環疊加,童年記憶反覆沖刷、覆蓋、疊代。】
【記憶歸檔鎖定:七歲前父愛相關記憶,全部清零,永久缺失。】
徹底忘了。
忘得乾淨,忘得徹底,忘得不留一絲痕跡。
那些災變前的朝夕、陪伴、擁抱、叮嚀。
那些我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童年碎片。
全部被十五年錯亂輪迴的時光,徹底抹除。
我心口驟緊,酸澀如潮水傾覆,幾乎壓垮所有支撐。
我守殘晝數日,念她歲歲年年。
她渡新界十五載,再無我半點蹤影。
可報文未盡。
最誅心的一行,緩緩浮現。
【深層心理檔案:
個體長期持有不明執念。
潛意識永久殘留一句未兌現的跨越光陰之約。
無記憶溯源,無人物印象,無過往佐證。
個體不明等待何人、等候何因,卻從未放棄。】
【總結:我忘了我在等誰,可我還在等。】
黑暗裂隙之中,我孑然一身,靜默良久。
原來時空可以抹殺記憶,卻抹殺不了刻在靈魂里的等待。
原來歲月可以篡改過往,卻改不掉當年那句沉甸甸的承諾。
她的世界裡,早已沒有我的任何片段。
可她的半生執念,終究因我而起。
單憑這一點。
我便必須去。
無需虧欠比對,無需盛大誓言。
她空守半生,我便奔赴半生。
我抬手喚醒跨維度信號發射器,鎖定深層地堡唯一坐標。
裂隙風涌震盪,真假時空劇烈對沖。
身後舊世界的殘光、殘影、殘歲,層層剝落、寸寸歸零。
我再無回望。
前路無光,前路無歸,前路無人。
但前路有她。
我縱身一步,踏入光陰洪流。
在徹底穿透維度壁壘、永久脫離舊時空的最後一瞬,我按下發送。
一句報文,穿透十五年光陰落差,穿透隔絕兩界的萬古壁壘,落向她孤身守候的新世界。
【我進入裂隙。
奔赴你的時間。
等我。】
發送完成。
裂隙轟然閉合。
舊晝徹底寂滅。
人間再無梁辰。
從此,舊世無我,新歲唯她。
我以凡軀逆溯光陰,棄盡人間安穩。
赴一場——
她早已遺忘,卻堅守半生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