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
我在活動室的地板上醒來。190斤的身體壓在硬木地板上，腰像斷了一樣。昨晚太累，倒頭就睡，連衣服都沒脫。大衣上的血點子已經硬了，和布料粘在一起。手機電量2%，手電筒的電也耗盡了。對講機還有一格，是李建軍昨晚給換的備用電池。
爬起來走到門口，外面天亮了，灰濛濛的。路障旁邊的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地黑灰。
李建軍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21個名字。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醒了？過來。今天事多。」
我走過去坐下。他推過來那張紙。
「昨晚我把這43個人中有一技之長的情況理了一遍，有21個。其他的學生、退休的、生重病的，碼字寫小說的老弱病殘就沒統計了，現在光知道誰活著不夠，得知道他們能幹什麼。」
我低頭看。21個名字後面，他用鉛筆標註了職業和技能：小張，網格員，熟悉小區住戶情況；老劉，保安，退伍軍人，會修水電；小陳，保安，體力好；老周，業委會成員，退休教師，懂協調；周洲，開過通訊工程公司，做過餐飲和養老；7樓年輕夫妻，丈夫鍾季程式設計師，妻子高影華西的護士；3棟25樓中年女人，兒子在西部戰區機關；1棟12樓，退休醫生，七十多歲；其餘幾人：開過小賣部、送外賣、幼兒園老師、獨居老人……
「老劉會修水電。」我指著那個名字說。
「對。所以今天兩件事並行。「李建軍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修水泵。水井抽不上來了，老劉說井裡水位還有，但水泵不轉了——可能是電路問題，也可能是泵體燒了。讓他帶小陳去修。修好了，我們有水。修不好，就只能靠回收的瓶裝水撐著。」
「第二件事？」
「物資回收。「他指著平面圖。剩下那些房間，不管'已感染'還是'未確認'，裡面大概率有那東西。水、藥、食物——尤其是藥。那個發燒的孩子，四十度了，沒有退燒藥和抗生素，再拖就危險了。」
他頓了頓。
「但回收物資不是兩個人能幹完的活。需要組織人手。」
他抬起頭，看著我。
「問題是，這21個人里，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干。」
我想起昨天有個拎菜刀的中年男人——老婆不見了，把自己反鎖了一晚上，眼神里全是警惕。
「有膽小的？」
「有。還有想跑的。」李建軍說，「昨晚那兩口子，13樓的，男的是程式設計師，偷偷問我能不能帶老婆孩子離開小區。他說外面軍隊遲早會來，他想去來福士那邊找部隊。還有那個中年男人，老婆不見了，他一個人，不敢出門。說'你們去送死，別拉上我。」
我沉默了。
「思想工作要反覆做。」
「對。支部的工作，一半是組織，一半是思想。」他站起來，「今天上午開個短會。能站起來的都來活動室。我來講。」
上午9點。活動室里擠了十幾個人。有些人坐在地上，有些人靠著牆。那個發燒的孩子躺在角落裡，額頭上敷著濕毛巾——水是從物業辦公室勻出來的。
李建軍站在前面。「各位，昨天我們統計了，小區里現在活著的，加上老人小孩，43個人。外面什麼情況，大家心裡有數。但我們不能坐在這裡坐以待斃。」
他環視一圈。
「今天兩件事同時干。第一，修水泵——老劉和小陳去，爭取把水弄回來。第二，物資回收——挨家挨戶搜那些沒人住的房間，把水、藥、食物找出來，統一分配。」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
「憑什麼搜我家？」角落裡傳來聲音。是那個中年男人——老婆不見了，他一個人，眼神警惕得像只被逼到牆角的貓。
「不是搜你家。」李建軍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是搜那些沒人住的房間。你的家，你的東西，你說了算。但公共物資，按人頭分。」
那個程式設計師站了起來。
「領導，我不是不願意干。但我想帶我老婆孩子走。外面部隊遲早會來，來福士那邊昨天還有槍聲——說明部隊在行動。留在這裡，遲早彈盡糧絕。」
李叔看著他。
「你確定去外面比這裡安全？」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桐梓林南邊，我們不知道那邊有多少那些東西。來福士方向，昨天對講機聽到有人呼叫，然後就沒了。「李建軍說，「你帶著老婆孩子，外面那些東西你跑得過嗎？你有武器嗎？」
他低下頭。
「黨支部不是來攔你們的。但我要對這43個人的命負責。現在出去，就是送死。留下來，我們有水，有食物，有圍牆，有路障。等部隊真的到了，我們確認安全了，再走不遲。」
活動室里安靜了。
「願意留下來一起乾的，跟我們走。想走的——」李建軍頓了頓，「現在就可以走。但出去之後別怪我沒提醒你。」
沉默了幾秒。那個護士站了起來。
「我去。「她說，「回收的藥需要有人分類。我是護士，我知道哪些能用。」
那個送外賣的小伙子也站了起來。
「我體力好。搬東西的活我來。」
李建軍點點頭。
「好。分組。第一組，修水泵：老劉、小陳。第二組，物資回收：我、周洲、小張、高護士、外賣小哥。第三組，留守：老周負責，照顧老人孩子。」
他拿起對講機。
「頻道1。各組保持聯絡。下午4點前回來。遇到超過三個的東西，撤退，不硬拼。「
他從抽屜里拿出幾枚黨徽，遞給我三枚。
「給願意幹活的同志戴上。「
我接過黨徽，別在自己胸口。然後走到高護士和外賣小哥面前，把另外兩枚遞給他們。
高護士接過去，別在白大褂上。外賣小哥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外賣服，然後也別上了。
「走吧。「李建軍說。
物資回收從3棟開始。這棟樓我們搜索得最徹底，標記最清楚——哪些房間是「已清除「，哪些是「已感染「，哪些貼了「安全」，李建軍手裡的平面圖上一目了然。
「按順序來。」他說，「先回收'已清除'的房間——裡面的東西已經被處理過了，相對安全。然後是'未確認'的——門沒開，但沒聽到嚎叫，可能是空的。'已感染'的最後再說，能不進就不進。「
他看著我和小張。
「周洲、小張，你們負責開門和警戒。外賣小哥，搬運。護士，分類登記。「
護士點點頭，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我需要至少三個塑膠袋。藥、食物、水分開裝。藥裡面，退燒藥和消炎藥單獨放——那個孩子等不起。「
外賣小哥撓了撓頭：「塑膠袋……便利店裡有。「
「那就先去便利店拿。「李建軍說，「老劉和小陳在那邊修水泵，順便讓他們拿幾卷垃圾袋出來。「
他拿起對講機。
「老劉，聽到回答。「
三秒後，對講機里傳來老劉的聲音：「收到，李書記。「
「便利店那邊，讓小陳拿幾卷垃圾袋出來。我們回收物資要用。「
「收到。正在修水泵，有個接頭燒了，換一下就好。「
「注意安全。「
李建軍收起對講機，站起來。
「走。「
3棟，5樓。
我們坐電梯上去——沒電，電梯不動。走樓梯。190斤的身體壓在膝蓋上，爬到5樓的時候我已經在喘了。跆拳道的步法在擊殺時能幫我躲閃，但爬樓梯純靠心肺，我這身肉每一斤都是負擔。
501，「已清除「。推開門，藏刀橫在身前，我先走進去探路。客廳空著，臥室門關著，沒有動靜。
「安全。「我回頭說。
外賣小哥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空的大號垃圾袋。護士跟在後面，本子翻開。
「先看藥。「
廚房、衛生間、臥室床頭櫃。普通人家備的藥不多——創可貼兩盒，碘伏一瓶，感冒靈一包，過期了的阿莫西林。
「感冒靈能用，阿莫西林分開裝。「護士把感冒靈裝進藥袋，「創可貼和碘伏留著。「
水：廚房柜子里有兩瓶未開封的農夫山泉。食物：大米半袋，掛麵兩把，雞蛋六個。
「雞蛋給發燒的孩子。「護士說。
502，「已感染「。門緊閉著，裡面傳來低沉的嘶吼。跳過。
503，「待確認「。門沒關緊，留了一條縫。我用手電筒照進去，客廳里沒人，茶几上有個水杯，還是濕的。推開門慢慢走進去，臥室門關著，貼在門上聽——沒有聲音，擰了一下門把手，鎖著的。
「空的。「
搜了一圈，找到三瓶水，一盒布洛芬，兩包餅乾。
「布洛芬！「護士眼睛亮了，「這個能給孩子用。「
504，「安全「。活人住的，昨天標記過的。敲門，裡面的人開了條縫，看到我們胸前的黨徽，點點頭。李建軍從外賣小哥手裡的垃圾袋裡拿出一瓶水遞進去。
「這是公共物資。省著用。「
6樓。
602，「已清除「。推開門，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客廳里躺著一具屍體。不是喪屍——是一個老人，坐在沙發上，臉色青灰，嘴角有白沫。
「自殺。「護士蹲下來看了看，「服毒。時間不超過24小時。「
她站起來，搖了搖頭。「搜藥。「
廚房柜子里有速效救心丸，降壓藥，還有一整盒未拆封的布洛芬緩釋膠囊。
「速效救心丸和降壓藥帶走。布洛芬再拿一盒。「
廚房裡有一桶桶裝水，19升，還有小半桶。外賣小哥走過去，雙手抱住桶，咬著牙站起來。我看著他，心想這小伙子至少能扛200斤。
7樓。702，「未確認「。艱難的撬開門，臥室里衝出來一個東西。它穿著碎花睡衣，頭髮花白，半邊臉沒了，露出暗紅色的肌肉組織。距離太近了——從臥室到客廳只有五步。
我側跨一步，藏刀從側面掄過去。砸在它的太陽穴上。一下。它晃了一下。兩下。它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喘氣。胃裡翻了一下，但沒吐。
護士走過來，蹲下去翻它的口袋。
「找什麼？「
「藥。這種年紀的，肯定隨身帶著藥。「
她從老太太的睡衣口袋裡翻出一個小藥盒——速效救心丸、降壓藥、還有兩片硝酸甘油。
「帶走。「
外賣小哥在客廳里找到了三瓶水，一包掛麵，還有一瓶老乾媽。
「老乾媽給誰？「
「誰需要給誰。「李建軍說。
搜到10樓的時候，外賣小哥手裡已經拎了五個大垃圾袋，裝得滿滿的：水二十多瓶，藥兩大袋，食物三袋。
李建軍在對講機里匯報：「老劉，水泵情況？「
「接頭換好了，正在試水。「
「好。我們搜到10樓了，物資回收了不少。下午繼續。「
回到活動室的時候，老劉已經在等了。臉上全是油污，但笑得像個剛中了彩票的人。
「水泵修好了。接頭燒了，換了一個，現在能抽。「
活動室里的人全抬起了頭。老周去開了閥門，管道里有水了——不過要沉澱一下，燒開了再喝。
鍾護士蹲在那個發燒的孩子旁邊，把體溫計取出來看了一眼。
「三十七度九。退了。布洛芬起效了。「
她捂著臉，哭出聲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敢哭出來的聲音。誰也不知道她一路跟我們走來，心理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李建軍站在桌子後面，把對講機調到不同的頻段。他擰著旋鈕，一格一格地掃。
電流聲。雜音。然後是一段斷斷續續的通話：
「……各、各單位注意……這裡是……指揮部……傷亡……嚴重……重複，各……「
聲音斷了。又響了。
「……三大隊……沒了……四支隊在……堅持……需要……「
又斷了。
李建軍關掉對講機，臉色沉了下來。
「部隊也遭了重創。指揮鏈斷了。他們也在硬撐。「
我沉默了幾秒。
「運營商的運維隊伍呢？「
「現在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部隊自己都自顧不暇，更別說派人來我們這裡了。「
活動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門被推開了。
是那個程式設計師。他背著個包，手裡牽著老婆，老婆抱著孩子——孩子頭上還貼著退燒貼。他臉色發白，但眼神很決絕。
「李書記。謝謝你們的藥和水。但我們要走了。「
李建軍看著他們。
「去哪？「
「省軍區。昨天還有槍聲，說明還有部隊在。我們去找他們。「
「你聽到剛才對講機里的聲音了嗎？軍隊傷亡嚴重，指揮都亂了。你去找誰？「
「總比在這裡等死強。「程式設計師的聲音在抖，但語氣很硬，「水泵是修好了，但食物呢？藥呢？今天找到了一點，明天呢？後天呢？43個人，遲早彈盡糧絕。「
我站了起來。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那些東西嗎？我們才搜了不到四棟，小區幾乎全軍覆沒。整個小區730戶，活著的43個。你算算外面是什麼比例。「
「但軍隊——「
「軍隊也在死人。「我打斷他，「剛才對講機里，聽到他們在喊'大隊沒了'、'支隊在堅持'。他們自己都在被啃，你去找他們？你一個人，老婆孩子，兩公里路，路上遇到那些東西，你拿什麼保護他們？」
我頓了頓。
「留下來，有水，有藥，有圍牆，有黨支部。外面沒有。外面只有那些東西，和一個自顧不暇的軍隊。」
程式設計師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老婆抱著孩子，低聲說：「……要不，再等等？」
程式設計師低下了頭。肩膀塌了下去。
「再等等。就再等等。」
李建軍走過去，把手放在程式設計師的肩膀上。
「謝謝你留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今天物資回收的成果：水泵修好了，瓶裝水三十多瓶，藥兩大袋，食物五袋。加上物業辦公室的儲備，43個人，照這麼搜下去能撐至少一個月。」
他頓了頓。
「明天繼續。目標：底商便利店、快遞驛站、以及剩餘樓層。分組不變。「
我站在活動室里，看著窗外。天又黑了。但這次，我知道明天還有水，還有藥，還有人。
190斤的身體還是黏膩的，還是想洗個澡。但今天，我殺了四個東西，找到了藥，救了一個孩子，留住了一個想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