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DNA謎團
江辰一直把陳瑤的DNA報告揣在口袋裡，回到宿舍後拿出來反覆琢磨——陳瑤的DNA序列里有一段不屬於人類。那張報告紙被他反覆打開又合上，摺疊處留下明顯的摺痕，但他始終沒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那段不屬於人類的序列，像一顆卡在喉嚨里的異物，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三天裡，江辰在基地食堂見過陳瑤好幾次，一次比一次不自然。有一次，她端著餐盤從他身邊走過，對他點頭示意，表情和平時一樣：禮貌、距離，恰到好處。還有一次，她在走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江辰只聽到最後一句：「……好的，我們儘快安排。「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發現自己正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她——她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謎。
當天晚上，江辰沒有回宿舍，徑直去了沈衛國的辦公室。
門沒關。沈衛國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文件，看到江辰進來，沒有抬頭，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江辰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了無數次的DNA報告，攤開在桌面上。紙張邊緣已經起毛，摺痕處泛白，像一張被反覆閱讀的地圖。
「陳瑤的DNA里有一段不屬於人類的序列。「江辰說，「靈凰說是基因編輯的插入標記。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暗星財團的技術，還是……別的什麼。「
沈衛國放下文件，拿起報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靈凰的分析是對的。那段序列確實不是自然突變，是人工插入的。我們在資料庫里對比了所有已知的基因編輯技術——CRISPR、鋅指核酸酶、轉錄激活因子樣效應物核酸酶——沒有一種能實現這種精確度。「
他頓了頓，看著江辰：
「那項技術，可能來自遺蹟。「
江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遺蹟。又是遺蹟。能量晶體、靈凰、陳瑤的基因……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暗星財團從遺蹟里提取了基因編輯技術，用在陳瑤身上？「
「不止陳瑤。「沈衛國說，「我們在暗星財團的幾處實驗室里發現了類似的培養記錄。陳瑤只是其中最成功的一個。她的基因序列里那段插入片段，和崑崙遺蹟的能量晶體表面符文結構高度同源。「
他補充道：「符文是信息載體。能量晶體上的符文儲存著科技知識，而陳瑤基因里的那段序列……儲存的是別的東西。我們還沒完全破譯，但我推測，那可能是一種'識別標記'。「
「識別什麼？「
沈衛國沒有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越過江辰的肩膀，落在窗外戈壁灘的夜色里。
「這正是我們需要弄清楚的事。明天我會安排一次針對陳瑤的低頻生物掃描，你不需要參與——但如果她發現自己在被觀察，我希望你在場。你在場，她反而更容易放鬆。「
他低下頭，在桌面的日曆上劃了一個圈。江辰的餘光掃過去，那個圈標註的時間是凌晨五點。
「掃描五點半開始。「沈衛國抬頭看了江辰一眼，「你不用太早來，但如果你想提前熟悉觀察點的環境，我可以讓人在四點半把東側走廊的監控接入你的終端。「
江辰點頭。沈衛國沒有說「你需要提前來「，但那個隨口提到的「四點半「，本身就是一種提醒。
江辰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沈衛國看著他，目光平靜：「因為告訴你之前，我需要先確認那段序列對人體有沒有危害。我讓生物安全實驗室做了兩周的全譜系毒性篩查和致突變風險評估，結果都是陰性。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陳瑤的身體機能正常，那段序列不會傳染，也不會自然擴散。你可以放心和她待在同一個基地。否則我不會讓你去接近她。「
江辰沉默了一瞬，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明亮，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迴蕩。他走得不快，腦子卻在飛速運轉——識別標記、符文同源、遺蹟技術。陳瑤不只是暗星財團的棋子，她本身就是一件來自遺蹟的「作品「。
基地的日常訓練並沒有因為一個謎團而停下來。第二天清晨，陳思睿的通知準時出現在他的終端上：「新模擬系統已就緒，速到訓練中心。「
江辰關掉終端，從床上坐起來。窗外戈壁灘的晨曦正在天邊鋪展開來，像一塊燒紅的鐵錠從爐膛里緩緩抽出——橘紅色的光影從地平線的縫隙滲出來，把整個天空染成暖色。他深吸一口氣，迅速穿上作訓服，走出宿舍。他知道，陳瑤不會等他，未來的信使不會等他，他必須早日通過訓練科目。
訓練中心大廳里，林薇已經到了。她站在那台新模擬艙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艙體外殼上來回掃視，像一隻鷹在審視自己的新巢穴。模擬艙比上一代大了整整一圈，外殼是啞光白色，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傳感器陣列，像某種巨型昆蟲的複眼。艙門是弧形的，打開時向兩側滑入艙壁，露出內部的座椅——兩個座位並排，中間隔著一道控制台。
「雙人艙。「林薇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以前都是單人訓練。「
「因為以前不需要協同作戰。「陳思睿的聲音從大廳入口傳來。她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大步走進來。
陳思睿走到模擬艙前，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艙體內部亮起淡藍色燈光，座椅上的傳感器貼片依次閃爍，自檢程序啟動了。
「靈凰升級了。「陳思睿說，「三天前，她從我父親那拿到了遺蹟核心層的訪問權限。現在她能模擬太空、深海、極地等多種極端環境——這些環境的物理參數，都是從崑崙遺蹟的資料庫里直接提取的，不是我們建模算出來的。「
她抬眼，目光掃過江辰和林薇。「破軍機甲和鳳舞戰機在設計上本就是一體的。但實戰中，你們得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套裝備。「
江辰的目光落在那排傳感器貼片上。他想起靈凰在遺蹟里說過的話——「我的訪問權限僅限於遺蹟的外層。「現在她拿到了核心層的權限。是因為陳瑤的DNA發現，還是因為遺蹟能量上升觸發了什麼？
他沒有問，只是把這個疑問記在心裡。
二、深海特訓
畫面切換。星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黑暗——並非太空那種深邃、綴滿星光的黑暗，而是密實、沉重、仿佛有質量的黑暗。沒有光，沒有方向，沒有上下之分，只有無處不在的壓力。
江辰感到耳朵傳來陣陣刺痛。他咽了口唾沫，耳膜的壓力稍稍緩解，但被擠壓的感覺仍未消散，宛如一隻無形的手從四面八方收緊。
全息屏幕上的數據顯示：深度七千一百米，水壓七十一點六兆帕——相當於每平方厘米承受七百公斤的重量。
「破軍機甲已切換為水下作戰形態。「靈凰的聲音響起，「推進器已轉換為螺旋槳驅動模式。武器系統受限——雷射炮在水下有效射程縮短至三十米，建議使用魚雷和近戰武器。「
江辰低頭看向破軍機甲的「身體「。模擬系統中，機甲外殼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防水塗層，關節處增設了密封結構，背後的主推進器已收攏，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側掛式螺旋槳推進器。
「鳳舞戰機無法進入水下。「林薇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我在水面上等你。「
「等等——「江辰開口，「我一個人下去？「
「破軍機甲的設計包含水下作戰能力。「靈凰解釋，「鳳舞戰機的設計不包含。這是你的單項訓練科目。「
江辰短暫沉默，隨即推下操縱杆。
破軍機甲開始下潛。螺旋槳推進器的嗡鳴聲在深海中迴蕩，如同一隻被困在鐵罐里的飛蛾，嗡嗡聲不絕於耳。聲吶屏幕上，綠色的光點逐漸浮現——魚群、岩石、沉船，每一個目標在聲吶的視野里都只有形狀和距離，沒有顏色。
他的目光鎖定聲吶屏幕，試圖從中找到敵方的蹤跡。但屏幕上除了零散的魚群信號之外，什麼都沒有。他繼續下潛，手指緊貼操縱杆，掌心滲出薄汗。
然後他看到那個信號了——一個大型目標從右側快速接近，長度約四十米，形狀呈流線型，航速超過三十節。比預想中快得多。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姿態，第一枚魚雷已經從目標方向射來。
「規避！「靈凰的聲音驟然響起。
江辰猛地推動操縱杆向右偏轉。機甲在水中翻滾，魚雷擦著機甲的側翼掠過，爆炸的衝擊波將機甲推出數米。警報聲在座艙內炸開——左翼耐壓殼輕微變形，雖未破裂，但壓力讀數出現了瞬間的跳變。
「目標確認，敵方潛艇，型號：鯊魚級，武裝：六枚魚雷。「靈凰分析，「它剛才利用熱液噴口的聲吶盲區接近了你。你下潛時沒有持續跟蹤那個熱液區的信號變化。「
江辰咬了咬牙。他看過情報——熱液噴口會干擾聲吶。但「知道「和「在實戰中做出正確判斷「是兩回事。他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深海環境，卻忽略了最基礎的規則：在水下，敵人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出現。
第二枚魚雷已經逼近。江辰推動操縱杆，機甲再次轉向，螺旋槳全功率反轉，在最後一刻勉強避開。魚雷在身後爆炸，掀起的衝擊波將他推向海底岩層。
「第二次了。「靈凰說，「潛艇知道你在這裡。它正在調整航線準備第三次攻擊。「
江辰強迫自己深呼吸。心率：一百三十次。手指在操縱杆上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對自己的憤怒。他閉上眼睛，三秒。然後睜開。
他重新看向聲吶屏幕。熱液噴口區的信號依舊雜亂，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雜亂上，而是開始追蹤潛艇的航跡——兩次攻擊後，潛艇都退回到同一個方向，在那裡停留了大約四十秒，然後重新進入攻擊位置。
他在心裡快速推演：潛艇每次攻擊後需要回到同一片區域裝填。那片區域和熱液干擾區的邊緣有大約兩百米的重合。如果他能提前進入那片重合區域，等待潛艇通過，魚雷的飛行距離可以縮短至少一半。
靈凰沒有出聲。她在等他先開口。
「靈凰，「江辰說，「潛艇的裝填周期，是不是四十秒左右？「
「根據兩次攻擊間隔推算，是的。「
「熱液干擾區的範圍，和潛艇返回航線的交疊區域大約多寬？「
「約兩百米。「
江辰推動操縱杆，機甲不再直線逼近，而是以一段曲線繞行，迂迴到潛艇航線的右前方。聲吶屏幕上，熱液的雜亂信號形成了一層噪聲屏障——但正因為雜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潛艇第三次進入射程。
這一次，江辰提前開了火。兩枚魚雷從機甲側翼彈出時，潛艇的聲吶掃描線還在另一個方向。第一枚魚雷擊中了潛艇的螺旋槳，第二枚精準命中了耐壓殼連接段。爆炸聲在水下悶響，震得江辰的牙齒輕輕碰撞。
潛艇失去動力，開始傾斜下沉，燈光閃爍幾下之後徹底熄滅。
江辰的呼吸在氧氣面罩里發出粗重的迴響，全身的肌肉因為持續對抗水壓而微微顫抖。
「目標已摧毀。「靈凰說，「用時四十七秒。評級：良好。「
江辰靠在座椅上，後背已被汗水浸透。但他比上一次多做了一個動作：把聲吶掃描記錄的完整數據保存下來，標記了熱液噴口區域的聲吶特徵變化曲線——下次再遇到類似環境，他不會再被偷襲。
「攻擊前你的心率曾經達到一百三十次，「靈凰說，「但在第二次開火前降到了九十八次。你學會了在深海中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
江辰盯著聲吶屏幕上潛艇的殘骸繼續下沉，最終消失在探測範圍之外。他低聲說：「不是優秀，是良好。「
「上一次是良好，這一次也是良好，「靈凰回應，「但兩次'良好'之間的差距，比'良好'到'優秀'之間的差距更大。「
通訊頻道里，林薇的聲音從水面傳來：「水下搞定了？上面也不太平。我這邊剛趕走一架P-8A，它在你頭頂盤旋了二十分鐘，投了兩個聲吶浮標——顯然是衝著你的坐標來的。「
江辰看了一眼聲吶屏幕——水面上方確實有一個微弱信號正在遠離。P-8A反潛巡邏機，專門用於搜潛。如果他沒有破軍機甲，而是乘潛艇下來，此刻已經被鎖定。
「他們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靈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但他們在猜。從地面到深海，從天空到太空——戰場的邊界正在消失。「
江辰推動操縱杆，破軍機甲開始上浮。螺旋槳推進器反轉，氣泡從機身邊緣湧出，向海面升騰。他看了一眼深度計——七千一百米。從太空到深海，他在這兩個月里跨越了人類軍事史上一百年的距離。
模擬艙的門打開，光線重新湧入。江辰眨了眨眼適應亮度，轉頭看向林薇——她已經在解安全帶，動作從容得像剛在公園散了步。
「第一次下潛就被偷襲，還能調整回來反殺，「林薇說，「比我預想的好。「
江辰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薇會說出「比我預想的好「這種話——在他印象里，林薇的字典里只有「優秀「和「不合格「，從沒有中間地帶。
「你這是……在安慰我？「他問。
林薇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出模擬艙，背影筆直如同一把入鞘的刀。但走到艙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丟下一句話：
「我十二歲那年，第一次上模擬器也被偷襲了。我沒調整回來。你比我強。「
她抬腳邁出艙門，那道門在她身後關閉，將那句話說完了。
江辰坐在座椅上，望著關上的艙門。他沒有笑，但胸腔里有一個地方，比剛才暖了一些。
三、並肩
深海訓練結束後，江辰和林薇之間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熟絡，是某種彼此默認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只需要知道對方在就夠了。
晚上，基地健身房人很少。江辰在做引體向上，雙手握在橫杆上：五十、五十一……七十。他把自己拉上去，下巴越過橫杆，再緩緩放下，重複著標準而均勻的動作，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他已經做了十五組，每組十二個。肩膀的肌肉發酸，前臂肌腱發脹，但他沒有停下。身體的疲憊能讓他暫時忘記那些不願思考的事——陳瑤的DNA、靈凰的發現，還有今晚模擬訓練中那個熱液噴口的聲吶盲區。
健身房門口傳來腳步聲。江辰沒轉頭——他聽出了那節奏：均勻、穩定，每一步的長度幾乎完全一致。
林薇穿著黑色運動背心和短褲，頭髮紮成馬尾，走到旁邊的跑步機上。她沒說話，按下啟動鍵開始慢跑。
健身房裡只剩下兩種聲音：江辰做引體向上的呼吸聲，和林薇跑步時腳步落在履帶上的聲音。它們互不干擾，卻又像達成了某種默契——猶如兩根獨立的琴弦，在同一首曲子裡各自振動。
江辰做完最後一組，從橫杆上跳下來。手臂微微發抖，不是虛弱，是肌肉達到極限的生理反應。他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今天謝謝你。「他說。
林薇沒有停下跑步。「謝什麼？「
「你最後那句話。「
林薇的跑步節奏出現了極短暫的停頓——不到半秒，幾乎察覺不到。隨即恢復如常。
「我說的是事實，「她說，「在模擬器上被人擊落，不是什麼大事，調整回來就行。倒是你……「她頓了頓，「你墜過機。能回到座艙里，比沒墜過的人多走了一步。「
江辰的手在毛巾上停了一瞬。他從未和任何人提過那次墜機的後遺症——每次飛行前檢查座艙，他都會多花十秒確認彈射座椅的狀態；每次做高G機動，他都會不自覺地繃緊肩膀。那些動作細微到連他自己有時都察覺不到。
「你怎麼知道？「
「你進模擬艙前，會先摸一下座椅側面的彈射手柄。「林薇說，「我在你身後看到了。那是墜過機的人才會做的動作。「
江辰沉默了幾秒。他第一次意識到，林薇觀察人的方式，和她觀察戰場的方式一樣——細緻、精確、不聲張。
她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滴沿著她的下頜滑落，她用手背隨意抹了一下，動作利落，像在執行一個標準程序。江辰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裡有一道舊傷疤，約三厘米長，在健身房的燈光下泛著淺白色，像一道被時間磨平的裂痕。
「那是怎麼回事？「他指了指那道疤。
林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我父親走的那年，我十二歲。學校的模擬器是那種老式的固定基座，沒有運動反饋，只有屏幕。我第一次上機，什麼都不會，只知道握緊操縱杆，然後——「她停了一下，「我撞了。「
「模擬器里撞了？「
「撞了。「林薇說，「屏幕全紅，報警聲一直響。教官關了電源，走過來看了看我的臉，只說了一句話：'你父親不會希望你這樣。'「
她頓了頓：「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手腕砸在桌角上。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因為我不想承認，自己飛不好。「
江辰沒有說話。他見過很多飛行員——有的驕傲，有的冷靜，有的沉默。但很少有人願意承認，自己也曾在某個深夜，被失敗咬住不放。
「後來呢？「
「後來——「林薇放下水瓶，靠在椅背上，「後來我想明白了。我父親不是因為我飛得好才愛我的。他是因為我是他女兒。我想替他飛得更高，是因為我想讓他看到，不是因為我需要證明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江辰：「所以，你墜過機，又回來了。不是因為你需要證明什麼，是因為——你還是想飛。「
江辰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隨即鬆開。他想起父親——那個在試飛員訓練基地的操場上教他騎自行車的男人。父親從不說「你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只說「你先飛起來，剩下的再說「。那時候他不懂那句話的深意，現在他懂了。
他低聲說，聲音像是自言自語：「我父親也是飛行員。試飛員。他走的時候，我在航校，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林薇沒有立刻回應。她坐在那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在確認什麼：
「所以，你懂。「
那兩個字很輕，但江辰聽懂了。不是在同情，是在確認：他們站在同一條線上，各自失去過同樣重要的東西。
江辰沒有接話，但林薇也沒有等他的回答。她站起身，把水瓶放回架子上，然後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和下午在模擬艙門口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停頓。
「明天的訓練，「她說，「七點。別遲到。「
江辰坐在長椅上，望著健身房的門。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和林薇說過話最多的一次——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健談，而是因為她終於願意讓他看到，那層冷硬的外殼下面，是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鬆開，然後握緊，再鬆開。那個動作很小，他以前從沒注意過。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父親在他小時候教他做的。「緊張的時候，握緊，再鬆開。手還聽你的話，你就還在掌控中。「
他站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朝門口走去。
四、協同分析
監控室里，陳思睿坐在屏幕前，注視著健身房的畫面。她指尖在鍵盤上輕敲幾下，調出另一組數據——靈凰的協同效率分析報告。屏幕上兩條曲線清晰呈現：一條是江辰的神經映射響應時間，另一條是林薇的操作精度評分。過去一周，兩條曲線均呈上升趨勢，更關鍵的是，它們的相關性正在增強。
陳思睿沒有急著看曲線上的數字——她調出了今天模擬對抗的回放。畫面里，江辰和林薇沒有一句多餘的通訊。林薇的鳳舞剛脫離編隊，江辰的破軍已經同步向右偏航，為她騰出攻擊窗口；林薇的飛彈發射的一瞬，江辰的雷射炮同時轉向，壓制住了試圖側翼包抄的另一架敵機。整個過程只有十一秒，沒有一次指令交互——他們不是在配合，是像一個人左右手那樣自然地各司其職。
陳浩然端著一杯茶走進監控室，站在陳思睿身後看向屏幕。
「爸。「陳思睿開口，目光未離屏幕，「他們倆——「
陳浩然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別八卦。「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屏幕上的數據曲線，短暫的沉默後，語氣換了一種，比剛才低了些，也認真了些：「江辰的共感率到多少了？「
「91.3%。「陳思睿說。
陳浩然盯著那個數字，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又過了片刻，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倒計時進入個位數了。他必須在五天內穩定在95%以上，天宮號的全系統適配至少需要五天。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陳思睿看了父親一眼，沒說話。
「我沒有八卦。「陳思睿語氣帶著被誤解的不滿，「靈凰的數據顯示，他們的協同效率在提升。三天前協同效率評分是百分之六十七，今天已經到了百分之八十一——但數字不是關鍵，你看剛才那段回放。「她調出那十一秒的對抗畫面，「沒有一句指令，各自補位。這種默契不是訓練出來的。「
陳浩然放下茶杯，湊近屏幕看了片刻。他伸手在屏幕上一划，調出林薇的歷史檔案：個人戰績評分九十二分，協同作戰評分六十一分。兩條曲線在時間軸上走勢幾乎相反——個人戰績越高，協同評分越低。
「你看這個。「陳浩然手指點在屏幕上，「林薇在第七航空師時，個人戰績全師第一，但協同作戰評分一直上不去——不是她不會配合，是她不需要配合，一個人就能完成任務。「他頓了頓，望著屏幕上交織的曲線，「但江辰不一樣，他讓林薇覺得，有個人在背後，也不錯。「
陳思睿轉頭看向父親：「你這不也是在八卦嗎？「
陳浩然咳嗽一聲，端起茶杯轉身走出監控室。陳思睿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轉回目光繼續盯著屏幕數據。
她調出另一份報告——靈凰昨晚剛完成的深度分析，正是對陳瑤基因序列的全解析。報告最後幾頁有段補充分析，靈凰注釋道：「匹配片段位於非編碼區，不參與蛋白質表達。但該片段二級結構具有高度穩定性，推測具有調控功能。進一步分析顯示，該片段在陳瑤基因組中並非隨機插入，而是被精確整合在第十六號染色體的特定位置，兩側有重複序列標記，類似於基因編輯的插入標記。「
陳思睿的目光停在這段文字上：不是自然突變，是誰植入的？為什麼植入？她想起沈衛國說過的話——「那可能是一種識別標記。「識別什麼？識別誰？
她關掉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戈壁灘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基地燈光在黑暗裡勾勒出孤立的輪廓。她想起江辰今天在模擬艙的表現——太空對接的精準，深海作戰中從被動到主動的調整——那個年輕人正以超出預期的速度成長。
但陳瑤的問題，猶如沉在水底的石頭——不會消失，只是暫時看不見。
陳思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涼的茶。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暗，仿佛在尋找某個答案。但黑暗中什麼也沒有，只有戈壁灘的風呼嘯而過，沙粒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聲響，如同有人在遠處敲擊一面永遠無法穿透的鋼板。
江辰在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了那個轉角。他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走廊東側——那裡有一扇平時不用的防火門，門側有一排低矮的通風管道，管道的陰影恰好夠一個人藏身。沈衛國說凌晨四點半會有人把監控接入他的終端，但他決定提前十五分鐘到，不是為了看監控，是為了先熟悉那個位置在暗光條件下的視野範圍。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DNA報告——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緣起毛，摺痕處泛白，像一張被摺疊了太多次的舊地圖。他盯著那段被紅筆圈出的非人類序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告折好，放回口袋，走進了宿舍。
推開門，房間裡很安靜。虛擬窗上的戈壁夜色沉默地鋪展在眼前，月光灑在沙地上，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澤。他坐在床邊，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低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明天，我要知道那段序列到底在識別什麼。「
窗外，戈壁的夜風捲起沙粒，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持續的聲響。他沒有動，只是坐在黑暗中，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