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原地僵坐了整整三分鐘。
手臂上那道黑色烙印的灼熱感正在消退，但殘留的刺痛像一根細針扎進骨髓，每隔幾秒就跳動一下。他用袖子蓋住那塊皮膚，指腹隔著布料輕輕按壓——底下微微隆起，像某種活物在皮下蟄伏。
紅月的光沒有任何變化，永遠懸在那片破碎的天際線上，像是被人釘死的燈籠。四周死寂得可怕，連風都沒有，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握住。
他檢查了一下手機。
電量從89%掉到了87%，屏幕右上角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符號——一個細小的、不斷旋轉的暗紅色齒輪圖標。他點了一下，彈出一個簡潔的界面：
【深淵直播系統 v0.1】
·當前宿主：李默（編號：007）
·積分餘額：+10（新手獎勵已到帳）
·可用功能：閃光燈（已解鎖）/解析（未激活）/兌換商城（未激活）
·注意：部分功能需滿足前置條件方可開啟
李默盯著「編號007「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在現實世界看過的那些特工電影裡，007永遠是最特別的那個。但此刻這個編號只讓他覺得冷——在他之前，至少還有六個人來過這裡。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他不敢想。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沉悶的轟鳴，像是地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地面輕微震顫了一下，紫色樹冠上的粘稠液體滴落下來，在地上砸出「嗤嗤「的聲響。
李默猛地站起來。
他不能留在這裡。
他選了與噬骨犬退走方向相反的路徑——背對那片矮樹林，朝著視野里最高的那座骨白色山峰前進。荒野上的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寂靜的劇院裡踩碎一根火柴。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停下腳步。
前方橫著一片半乾涸的河床，河底的石頭呈暗紅色，像被血液浸泡過又曬乾。河床中央赫然散落著幾具骨骸，尺寸遠超人類——最大的那副肋骨拱起近三米高，脊椎骨節足有碗口粗，斷裂處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掰斷的。
李默本能地舉起手機，對準最近的那副骨骸拍了張照片。
快門聲響起的瞬間，手機屏幕發生了奇異的變化。照片在他眼前自動「分解」，骨架上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網格線，旁邊彈出一段文字：
【解析成功：深淵巨蜥（亞成體）殘骸】
【死亡時間：約27個深淵周期（約現實世界19天）】
【死因：外力撕裂。裂口呈三爪狀，推測為更高階掠食者所為。】
【可收集資源：骨髓精華（微弱）/鱗片碎片（腐敗）——是否標記採集點？】
李默的下巴微微張開。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那具骨骸——亞成體就有近三米高，二十七天前被「更高階掠食者」撕裂。而他現在站的地方，距離那頭掠食者可能的狩獵區域僅一河之隔。
他後退兩步，腳下踩到了什麼柔軟的、黏膩的東西。
低頭一看，一隻拳頭大小的、長著六條細腿的黑色甲蟲正被他踩爆了半邊身體，但它剩下那半邊還在掙扎，口器瘋狂地一張一合。更遠處——河床兩側的碎石縫裡——數不清的同類甲蟲正探出觸鬚，朝著李默的方向緩緩匯聚。
他毛骨悚然地意識到：這些甲蟲被「血腥味「吸引了。而他踩爆的那隻，正在釋放更多的信號。
手機屏幕再次跳動：
【檢測到小型威脅：黑殼腐甲蟲×1（已受傷）】
【警告：該生物為群居性，個體受傷將釋放信息素，半徑50米內同類將在120秒內抵達。】
【建議：立即撤離。當前體力不足以應對群體圍攻。】
李默跑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個「深淵系統「是怎麼判斷他「體力不足」的，但他確實已經累到了極限。逃離噬骨犬時撕裂的膝蓋傷口在每一次邁步中牽扯著鈍痛，胸腔里的空氣像被人一點一點抽走。
河床兩側的黑色甲蟲從碎石縫中湧出，匯成一股流動的「黑色溪流」，朝著他的方向蔓延。速度不算快，但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覆蓋了地面幾乎所有的縫隙。
李默全速衝過河床最低洼處，腳踝陷進半乾的淤泥里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手機脫手飛出，滑出去三四米遠，屏幕朝下扣在石頭上。
「啊——」
他爬起來的動作快到連自己都驚訝。但黑色的蟲潮已經涌到了他腳下，細小的足肢攀上他的鞋面，口器試探性地啃咬著牛仔褲的布料。
李默撈起手機，屏幕裂了一道蛛網般的細紋，但還亮著。他下意識按下了那個他剛用過一次的、如閃電般的圖標——
閃光燈第二次亮起。
強光炸裂的瞬間，蟲潮像被無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最前沿的十幾隻甲蟲被灼得翻滾後退，後面的則停滯了片刻，觸鬚瘋狂擺動。但這一次它們沒有撤退——它們只是停頓了一下，然後更加瘋狂地涌了上來。
電量又掉了2%。屏幕角落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警告：坐標波動加劇。當前波動值：中。】
【提示：反覆使用「核心功能「將提升被高階生物感知的概率。】
李默咬了咬牙，環顧四周。河床右側有一道約一人高的岩縫，入口狹窄，兩側的岩石呈片狀層疊，像是被某種力量擠壓形成的天然避難所。
他連滾帶爬地擠了進去。
岩縫內部比他想像的要深，大約兩米後就向右急轉彎，形成一個小型的、只能容納兩三個人蜷縮的凹室。蟲潮在入口處徘徊了片刻，似乎對岩石中滲出的某種礦物質氣味有所忌憚，最終緩緩退去了。
李默靠著冰涼的岩壁坐下來，膝蓋蜷到胸口，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他滿是塵土和血痕的臉。
電量和積分。
他點開那個灰色的「兌換商城」圖標，頁面轉了三秒才加載成功。列表極其簡單：
【1積分=飲用水（500ml）】
【2積分=壓縮餅乾（一塊）】
【5積分=現實時間停留（1小時）】
他用掉了剛拿到的10點積分，換了一瓶水和兩塊餅乾。冰冷的塑料瓶憑空出現在他手中時，瓶身上甚至還有便利店的條形碼。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熟悉得讓他鼻尖發酸。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右下角——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跳動的數字，代表「當前深淵系統運行溫度」。那數字正在緩慢攀升。
李默喝完水，盯著「5積分=現實時間停留1小時」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現在只剩1點積分了，回去看一眼——哪怕只有一小時——都做不到。
蜷縮在岩縫深處的暗影里，他再次翻開通訊錄。林薇的名字靜靜躺在那裡，撥出鍵在微光中泛著綠。
拇指在距離屏幕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想起手臂上的烙印，想起系統說的「坐標波動」，想起赤瞳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如果每一次求救都是一次暴露，每一次通話都是向黑暗中拋出的一盞燈籠——
那麼他每撥出一個號碼，就可能是在邀請更多的東西追過來。
手機屏幕的右上角，那個暗紅色的齒輪圖標忽然加速旋轉起來，彈出一條新通知：
【檢測到宿主情緒劇烈波動（恐懼/焦慮/悔恨）。是否開啟「情感映射」輔助模式？】
【說明：該模式將分析您當前的心理狀態，並生成可行性生存建議。首次使用免費。】
李默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是「的按鈕上方。
然後他聽見了。
——從岩縫入口的更深處，那片他還沒來得及探索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像是小女孩在睡夢中發出的啜泣。
他的汗毛豎了起來。
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前的最後一秒，他看見那條通知底部有一行幾乎透明的小字，像是被刻意降低對比度嵌入背景的：
【注意：本系統的「贊助者」對您的夢境內容擁有優先訪問權。晚安。】
岩縫深處，那片黑暗中，啜泣聲再次響起。
李默緩緩轉過頭，將手機的微光對準了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