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沒有跑向那扇亮燈的窗戶。
他盯著灰狐，問了一句：「她為什麼被標記？」
灰狐把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朝老廠房那邊偏了一下頭：「換個地方說。這兒太亮。」
李默沒動。灰狐走出兩步，回頭看他，語氣不急不躁：「還有十七分鐘。你站著也是浪費時間。」
李默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通往老廠房的小巷。地面凹凸不平，生鏽的鐵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些廢棄機械的輪廓。灰狐側身擠進一扇破了玻璃的側門，進了間半個屋頂塌掉的車間。
車間裡堆著生鏽的設備支架和報廢的機器外殼，地面鋪滿灰和碎玻璃。灰狐找了根橫著的鐵架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李默沒坐。他靠在門框上，盯著對面：「說。」
灰狐沒有繞彎子：「你是第七個。我是第五個。前面四個都死了，還有一個半死不活。我比你早來大概半年。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你在那邊用的所有東西，手機信號、屏幕的光、打電話的聲波，系統管那叫『坐標波動』。你在現實里用手機也一樣。那些東西能順著波動找過來。」
「它們已經能穿過來？」
「不能直接穿。但能『投影』。」灰狐伸出右手，手背上那道密如蛛網的烙印在微光中閃著暗色，「它們會在現實里形成一個類似虛影的存在，普通人看不見，只有我們這種被標記的能看到。虛影沒有實體傷害能力，但它們能『標記』別的東西——比如你接觸過的人。」
李默的拳頭攥緊了。
「你剛才去看了誰？」灰狐問。
「女朋友。」
灰狐點了點頭，沒有意外：「那她已經被投了標記點了。就像牆上打了個釘子，等那些東西什麼時候能真正穿過來……她家的燈就是門把手。」
李默沉默了幾秒：「怎麼去掉？」
「沒辦法去掉，只能轉移。」灰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沒點，「你可以把她帶到深淵那邊去待一段時間。你走哪她跟哪，那些追蹤你的東西就把注意集中到你們兩個身上，現實這邊反而安全。代價是她也會被烙印感染，回不來。」
「另一個辦法呢？」
「讓她忘掉你。搬走、換號、徹底斷開所有聯繫。標記點鎖定的不止是物理位置，還有情感關聯強度。你跟她關係越淡，標記就越弱。」
李默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換了個問題：「你回來多久了？」
「斷斷續續一個多月。積分換的時間，一次一兩個小時。」灰狐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碎了，「我在查前面幾個人怎麼死的。003和004都死在自己手裡。不是被殺了，是自己撐不住了。」
「為什麼？」
「這個系統在消耗人。」灰狐抬頭看他，眼神銳利，「你在那邊每用一次手機，它就在讀取你的神經信號、情緒反應、記憶碎片。它說是幫助你生存，但其實它在收集樣本。等你身上的烙印覆蓋超過百分之六十，你就跟信號塔差不多了，走到哪都會引來最高級的獵手。001號撐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才死。」
李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道黑色的烙印此刻覆蓋面積大約百分之五。
「那你呢？你現在多少？」
灰狐挽起袖子。那些黑紋從小臂一直蔓延到上臂中段，粗略估算覆蓋了百分之三十。
「我快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幾號。
車間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玻璃瓶被踢翻的聲音。
灰狐和李默同時安靜。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灰狐做了個壓低的手勢。他貼著牆根挪到門邊，側耳聽了大約十秒，然後退回來。
「不像是虛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能是別的東西。」
李默掏出手機。屏幕亮了，系統界面正常顯示：
【坐標波動值：中。預計訪客抵達時間：約12分鐘。】
【檢測到：同源烙印信號×2。距離：65米和41米。】
【來源：宿主005（灰狐）、未知信號（距離41米）。】
「41米。」李默把數字念出來。
灰狐的眉心跳了一下。他重新挪到門口，這一次他扒開門縫往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慢慢退回來，表情變了。之前那種遊刃有餘的疲憊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默從未在任何人臉上看到過的警覺。
「是004的烙印。但004已經死了。」
「死了還發光？」
「那說明她沒死透。」灰狐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有種毫不掩飾的煩躁，「還有一種可能——她的烙印被人剝下來了，戴在別人身上。」
車間外的黑暗中，那片41米遠的「信號」忽然開始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朝車間正門走來。步伐均勻，每一步間隔幾乎相等。
李默握緊手機：「我們跑還是打？」
灰狐已經從鐵架下面抽出了一根半米長的鏽鐵管握在手裡：「跑不過。它速度恆定，你跑多快它追多快。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它是沖我來的。」
車間外，腳步聲在距離鐵門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進來，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鬆弛感：
「灰狐。還欠我一個解釋呢。」
灰狐沒有應聲。他把鐵管橫在身前，轉頭對李默只說了一個字：「走。」
李默沒有走。他只是後退了兩步，退到車間最深處的暗影中，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門的方向，開啟了拍照解析的預備模式。
門外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別緊張。我今天不干架。」
灰狐冷笑了一聲：「你哪天不干架。」
「……哪天你把我丈夫還給我的那天。」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灰狐握著鐵管的手指節發白。
李默站在暗處，沒有說話。但他手機屏幕上已經跳出了解析結果：
【目標：疑似宿主004烙印攜帶者。烙印序列完整度98%。】
【宿主原體狀態：存活但未響應。當前操控者為「非原主」。】
【警告：該攜帶者與宿主004之間存在「強制性共感綁定」。接觸需高度謹慎。】
非原主。有人戴著004的烙印在行走，就像一個人戴著別人的臉。
李默抬起頭，透過門縫望向黑暗中那個隱約的女性輪廓，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來找灰狐，和小影有關。
他沒有猜錯。
那個女人站在門外五米處，沒有再靠近。她像是知道車間裡的兩個人都在聽，只說了一句：「那個小女孩還在嗎？」
灰狐沒有說話。李默也沒有回答。
女人等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就好。」
她說完這三個字，轉身走了。腳步依然均勻，41米、65米、120米……信號逐漸從李默的手機屏幕上消失。
等到徹底感應不到她的時候，灰狐才把手裡的鐵管鬆開。管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靠在牆上，像是忽然被抽掉了一半的力氣。
李默走過去：「你認識她。」
「她是003號。」灰狐閉著眼睛，聲音很啞，「003和004是夫妻。003先死了，004為了救她硬生生把自己的烙印剝了一半給003的屍體，想讓她『活』過來。結果她自己變成了半死不活的狀態，003的身體被另一個東西借用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李默：「她剛才問那個女孩還活著沒。你猜她為什麼問這個？」
李默沒有猜。但他想起小影手臂上那兩套烙印——一套是原生的，另一套編號006轉移過來的。
他問：「小影跟003和004是什麼關係？」
灰狐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了一句：「你下次回去，問她記不記得一個叫『陳教授』的人。如果她說記得——那你撿到的那個女孩，比你自己想像的麻煩得多。」
車間外，遠處居民樓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李默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倒計時：3分鐘。下一波「訪客」將抵達現實位面。建議立即返回深淵。】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又抬頭望向窗外，那棟居民樓三樓的燈還亮著。林薇還沒有睡。
他攥緊了手機：「我回去。下次回來再找她。」
灰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沒有溫度：「行。記住，別讓她知道太多。」
李默沒有回答。他點下了「確認返回」的按鈕，白光再次吞噬了他。
而在白光消失的最後一刻，他聽到灰狐在黑暗中低聲說了一句：
「007。小心那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