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沙地踩上去比想像中硬。表面一層細沙，底下是壓實了的沉積物，腳感像踩在乾燥的黏土上。李默走得快，小影跟得緊，兩人一前一後，間隔不到兩步。
三百米。正常步行四分鐘。
但這片海岸線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沒有風聲，沒有水聲，腳下沙粒互相摩擦的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介質吸收了一樣，傳不遠。
李默走了大約兩分鐘，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坐標波動值還在爬升，赤瞳的距離從800米縮短到了620米。他換算了一下速度——按照目前的移動速率，對方大概會在二十分鐘內抵達。
比他預期的還要快一點。
他加快腳步。
前方沙地上出現了一些不規則的東西。零散地嵌在沙層表面，形狀各異，有些是巴掌大的碎骨片，有些是拳頭大小的黑褐色石塊，還有幾片彎曲的、類似甲殼的東西。李默沒有停下來細看，小影倒是低頭瞥了一眼，但也沒有放慢速度。
又走了一分鐘，前方沙地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標記。
那是一根垂直插進沙里的東西，大約半米高，灰白色，質地像骨頭，又像某種堅硬的礦物。頂端削成斜面，朝向北偏西的方向——正好是李默和小影來的方向。
李默在它面前蹲下來，拍了張照片。
【解析成功：定向錨樁（未拔除）。布置者：001號。布置時間：約138個深淵周期前。】
【該錨樁頂端斜面指向「關鍵坐標點」所在方向。距離：當前位置約32米。】
【備註：001號布置此錨樁後，未再返回拔除。】
未拔除。陳教授布置了錨樁，然後離開了，再沒回來。為什麼唯獨這一根留了下來？是走得匆忙忘了，還是故意留下當作引路的標記？
李默沒有時間琢磨。他直起身朝錨樁斜面的方向走去，又走了三十步左右，手機屏幕忽然開始高頻閃爍。界面中央跳出一行金色的字符：
【檢測到加密數據殘留。坐標匹配。解密區域確認。】
【請將手機置於距地面約半米高度、保持水平。解密倒計時：10、9、8……】
李默立刻照做。他把手機舉平，屏幕朝下對著沙地。倒計時跳到0的時候，手機底部發出一陣微弱的熱度，屏幕上浮現出一道光束，投射到沙地表面，形成一幅直徑約兩米的淡藍色全息圖。
圖面呈現的信息很簡潔：一段文字，二十七個字。
「第七個。你能走到這裡，說明前面的判斷沒錯。我在遺忘之海中心等你。」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解釋。
李默把這段文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就這麼多，沒有更多了。
【加密信息已讀取完畢。解密區域能量耗盡。該坐標點失效。】
【補充提示：001號留下的信息中隱含第二層加密。需在「遺忘之海中心」區域激活。】
遺忘之海中心。陳教授不在岸上，他在那片死水裡面。
李默收起手機，轉頭望向那片灰黑色的水面。水面的顏色和質地沒有任何變化，安靜得像一整塊磨砂玻璃嵌在地表。
他蹲下來，撿了一塊碎骨片，朝水面方向用力投出去。骨片貼著水面飛了大概七八米，落到水面的時候沒有濺起水花，也沒有沉下去。它只是輕輕碰了一下水面，然後以更慢的速度繼續滑行了三四米，停住了，停在距離岸邊大約十一米的位置。
那片水面能承重。
李默又試了一塊更大的石頭，拳頭大小。石頭落水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撲」聲，然後同樣沒有下沉，只是在水面上磕了一下，彈出去一點距離，然後就靜止了。像被什麼無形的力托住了。
他得出結論：水面有極強的表面張力，能托住不算太重的物體。但如果站上去，能不能撐住一個人的重量？
他正要再試第三塊石頭，忽然發現一件讓他脊背發涼的事——那塊拳頭大的石頭落在水面上之後，本來靜止不動。但此刻，它正在非常緩慢地朝水面深處移動，速度大約每兩三秒移動一根手指的距離。
水面在帶著它移動，方向——正北偏東，朝向遺忘之海的中心。
李默猛地抬頭。更遠處，那些剛剛被骨片和石頭碰過的位置，全部在同一方向移動。那片死水表面沒有任何波動，但所有接觸過它的東西都在緩慢地向中心匯聚。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赤瞳的信號已經迫近到距離他們不足四百米。黑質區域邊緣的觸鬚狀分支，也在朝他們這個方向伸展。
兩頭夾擊。
「我們要進水裡？」小影站在他身側，聲音平穩，像是問他今天晚上吃什麼一樣平常。
李默沉默了大約三秒：「陳教授在裡面。」
「嗯。」小影點了點頭，然後她主動邁出一步，腳尖踩上了水面邊緣。沙地和水面的交界處沒有明顯的分界線，她踩上去之後，腳下灰黑色的表面微微凹陷了一下，像踩在一塊厚厚的橡膠墊上，然後穩定住了。
她在水面上站住了。
李默深吸一口氣，跟著踏了上去。腳下的觸感很奇特，比地面軟，但又有足夠的支撐力，像踩在一層很厚的、凍得不完全的冰面上。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產生細微的顫動感，但站穩了。
「往前走。」他對小影說，「不要停下來。這片水好像會慢慢把人往中心拖。」
小影沒有回應，已經邁開了步子。她走得很穩，小腳丫踩在水面上只留下極淺的凹陷，像是比李默輕得多所以壓不下去。李默跟在她身後，保持兩步距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時刻留意腳下的支撐感有沒有變化。
走了約百來步，岸邊的沙地已經變成了遠處一道灰白色的細線。他們徹底站在了遺忘之海的表面。四周是一片均勻的灰黑色，上下左右沒有參照物，天是暗紅的，水是灰黑的，兩者之間那條界限模糊不清。
李默回頭看，沙地上的痕跡已經模糊成一團。但他隱約看見，遠處的黑質區域邊緣，有一個深色的影子正在緩慢放大。
赤瞳已經踏上了沙地。
「跑。」李默只說了這一個字。
他抓住小影的手腕往前帶。小影沒有抗拒，她立刻調整了步頻，從行走切換成小跑。兩人踏著水面向遺忘之海深處跑去，每一步都踩得穩而快，腳下的水面凹陷幅度比以前深了一些，但還在承受範圍內。
跑出大約七八十步之後，李默再次回頭，赤瞳的影子已經清晰可辨了。那個三趾步幅、兩米間距的輪廓站在沙地邊緣，似乎在看著他們。它沒有直接下水，而是停在沙地和水面的交界處，猶豫了片刻。
李默趁著這個時間繼續拉小影往前跑。但下一個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水被劃開的聲音——赤瞳下水了。
速度比他們快得多，每一步都掀起淺而寬的凹陷，像一塊巨石在水面上滑動。雙方之間的距離正在飛速縮短。
李默攥緊小影，全速奔跑。腳下的水面顫動幅度越來越大，他隱約感覺自己邁步的時候，鞋底開始接觸到一層更軟的東西——像是水面下方的第二層介質。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他沒有停步，邊跑邊掃了一眼屏幕。
【警告：您已進入「遺忘之海」深水區。水面下方存在高濃度未知能量場。】
【檢測到001號第二次加密信號的激活條件正在形成：宿主攜帶「共感印記」載體進入核心區域半徑100米範圍內。】
【當前距離核心區域：約160米。繼續前進。條件會在60米內自動觸發。】
160米。跑過去。他看了一眼身後，赤瞳距離他們已經不足三十米了。
他咬緊牙關，拉小影加速。小影的呼吸開始變急，但她沒有叫苦，也沒有掙扎，只是把步伐邁得更開。兩人像是踩在水面上兩條奔逃的線，朝著遺忘之海中心方向竄去。
一百二十米。一百米。八十米。赤瞳的呼吸聲已經清晰可聞——那種低沉的、帶著濕氣的呼哧聲。
六十米。手機屏幕瞬間爆亮，金色字符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001號加密信號第二層——激活成功。】
【信息內容加載中……加載完畢。】
一段語音信息自動播放出來。聲音沙啞、蒼老、語速緩慢，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聲音：
「007。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身邊帶著那個小姑娘。她是不是長得很像某個人？」
李默愣了一下，差點絆倒。他看向小影，她也在跑，側臉在暗紅的光線下被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輪廓。
語音繼續播放：「那個小姑娘是003和004的女兒。」
「她出生的時候，004把她託付給了我。003不知道這件事。」
「003死的那天，004把烙印剝給了003的屍體。但她不知道，那個烙印真正要找的——」
語音在關鍵時刻停頓了三秒，然後清晰地說出了最後的幾個字：
「——是她女兒。」
李默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轉頭看向小影。她也在看他。那雙一直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此刻第一次浮現出李默無法解讀的神色。
身後的水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響。
赤瞳踩穿了兩層介質之間的界面，半個身體陷了下去。但那東西正在掙扎著重新爬出來。
而小影的手臂上，那道覆蓋過半面積的黑色烙印，忽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