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原地多站了十幾秒，確認那個蜷縮的輪廓沒有再動彈，才邁步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腳都比平時更輕，小影跟在他側面，兩人的間距保持在一臂左右。
靠近到約十米時，那團輪廓的細節開始清晰。靠著殘骸坐著的人形非常瘦，肩膀的寬度不到普通人三分之二，從輪廓看像是個少年或體型偏小的成年人。它背靠著那截半埋的殘骸，頭部低垂，下巴幾乎碰到胸口，雙手搭在膝面上。
李默走到距離它約五米的位置停下來。這個距離已經足夠看清更多細節：它穿的衣服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深灰偏褐，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粉。露出的皮膚顏色偏暗，像長期在戶外暴露後形成的均勻曬色。最明顯的是它垂在膝蓋上的右手——手腕處有一道深黑色的烙印紋路，和他、和小影身上的同源，但更寬更密。
他站了兩秒，然後開口：「你是006嗎？」
那個輪廓動了。動作很慢——先是指尖收攏了一下，然後是頭部微抬，最後它把整個臉抬起來轉向李默的方向。臉上有一層薄薄的塵土，顴骨突出，眼睛半睜半閉，像長期沒睡醒。
它開口了，聲音乾澀細弱：「你是第幾個？」
「第七個。編號007。」
它慢慢眨了一下眼，像是聽到這個回答之後消化了幾秒：「我只到過第六個。我走到這裡就走不動了。」
李默蹲下來，和它的視線高度拉近。它的身體表面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的消耗狀態——像所有可用的能量都被某個看不見的出口抽走了。
「你需要什麼？」李默問。
對方緩慢地抬起右手，掌心裡躺著一件東西。一塊圓形碎片的半截，邊緣不規則，材質和004的碎片類似，但顏色更淺。「這個給你。帶著它往前走。到000終點之前別回頭。」它說這句話的語調里沒有囑託或請求的成分，更像是在完成一個流程的最後環節。
李默接過那半片碎片。入手冰涼，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磨砂質感。他把碎片放在口袋裡和004碎片隔開位置存放，然後重新看向對方：「006，你在這裡等了多久？」
它想了一下：「久到我把日期忘了。」然後它重新垂下頭，下巴抵著胸口，恢復到最初那個蜷縮的姿態。
小影站在李默身後，安靜地看了片刻，走上前一步，蹲在006旁邊：「你還記得我嗎？」
006的頭沒有抬起來，但它緩慢地轉了一下朝向小影的方向。過了好幾秒，它說：「小孩。長高了。」
小影沒有接話。她蹲在那裡幾秒，然後站起來退回到李默身側。
李默看了一眼006手邊露出的地面，那裡有淺淺的刮痕——和它之前做過同樣動作留下的痕跡一致。不止一次有人從這條路經過，它給了不止一個人碎片。
他站起來：「我們會往前走。你給的東西我會帶到。」
006沒有回應。它維持著那個低頭靠坐的姿勢，像已經完成了今天所有要做的事。
李默沒有再多問。他轉身沿深色路面繼續北行。小影跟在後面，走出十來步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脊背靠著的殘骸表面有碎屑掉落的聲響。他沒有回頭。
路面在通過006所在的位置後繼續向北延伸約四五百米，然後逐漸變窄，最終收束為一處與淺灰色地面平齊的坡狀過渡帶。過渡帶的邊緣有一道淺淺的、由深色材料嵌成的邊界線。李默跨過那條邊界線，腳下的材質變回了灰石地面，但顏色比先前走過的任何一段都更均勻，幾乎接近純白。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這種近白色的地面——表面沒有裂紋，沒有粉塵。遠看則完全平坦，直延伸到視線盡頭。他站在那裡環顧四周，天地之間呈現出一種他在這片深淵世界裡從未感受過的空曠感。暗紅色的天光落下來，在純白色的地面上形成均勻的漫反射，沒有陰影，沒有聚焦點。
他把兩塊分開存放，保持物理隔離。
「006之前帶過你，」李默邊走邊說，「他那會兒的狀態和現在比有變化嗎？」
小影想了一會兒：「他帶我走的時候說話還清楚，走路的步子也穩。後來他越來越慢，經常停下來說『走不動了』。最後那次他用光了所有的光，然後就不見了。他不見了之後，我再看到他，就是剛才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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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不穩』到『蜷著不動』中間隔了多久？」
「記不清了。但時間不長。」
李默沒有繼續問。他走在那片純白色的地面上，感覺腳下的觸感逐漸變得比剛才柔軟了一點點，像是地面的密度在發生變化。他停下來用鞋跟踩了一下地面，白灰色的表面被踩出了一個淺坑，彈性和回收速度介於硬土和薄橡膠之間。
他用鑰匙在地面上劃了一道，劃痕清晰，邊緣規整，像划過一層緻密的表面塗層。塗層下面是另一種顏色偏深的基底。他蹲下來看那道劃痕——基底的顏色和他之前看到的任何材質都不同，不是深灰也不是暗色，而是一種均勻的、略帶透明感的灰褐色，像是某種樹脂類材料固化的結果。
他正在觀察那道劃痕的基底顏色，腳下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像被什麼重物敲擊了一下後持續傳導的餘震。震動持續了約兩三秒，然後消失。
他把鑰匙放回原處，站起來繼續走。白色的地面在餘震之後恢復原狀，他走過去時腳感沒有異常。
約半小時後，白灰色地面的前方出現了一排深色的矮樁。每一根約半人高，間距均勻，排列成一條橫向的弧線，總數量大約二十多根。矮樁表面顏色一致，材質是深灰色硬殼。
李默走到最近的一根矮樁前。樁頂有一個圓形的淺槽，槽底有一層薄薄的積塵。他把手指伸進槽內撥了一下積塵——槽底的內壁刻著一圈符號，和他之前見過的那種圓形外框變體一致。
他順著那排矮樁走了一遍，每一根的槽底都有同樣的符號。這些矮樁排列成的弧線從純白色地面的兩側延伸展開，像一道半圓形的籬笆，缺口朝向北方。他站在弧線的中心位置向北望去，那道半圓形的缺口指向的方向，遠處的地面上有一個深色的點。
很小，但輪廓清晰。在這個距離上，它像一顆黑色的種子。
他朝那個黑點走去。純白色的地面在這個方向輕微下坡，坡度不陡，但走起來比之前更省力。越靠近那個黑點，周圍的空氣溫度略有下降，像進入了一片溫度更低的氣流層。
當他走到距離那個黑點大約二十米時，那東西的輪廓變得清楚——是一根柱子，深色，約兩米高，表面平整光滑，頂端呈錐形收攏。柱體本身的顏色是純黑，表面沒有任何塗層，像是材料本身的顏色就是這個深度。
他走近到五米處。柱體表面在他靠近的過程中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從純黑的表面浮現出淡色的紋路，像是某種標記在光線的作用下逐漸顯影。那些紋路最終排列成一個符號：一個圓形外框，內部只有一條水平線，沒有弧線。
李默站在那根黑色的柱子前方，看著那個簡化的符號。他口袋裡的備用手機在此時亮了一下，屏幕上顯示出一行文字：「000終點入口。將碎片放置在柱基凹槽內。」
他蹲下來查看柱基。柱體和地面相接的位置有一個半圓形的淺槽，尺寸正好可以放入一枚碎片。李默沒有立刻放，他先拿出004碎片靠近槽口，碎片剛一進入槽口上方，槽底亮起了一圈暗紅色的光。他又拿出006給的那半片銀灰色碎片靠近——槽底沒有反應。
他把004碎片放回去，把006半片拿出來對準槽口，依然沒有反應。
他一手一枚碎片，同時靠近槽口。槽底的暗紅色光暗了一下，然後變成了另一種顏色——一種偏冷的藍白色光。光從槽底向上投射，在柱體表面映出一個垂直的窄條光斑，從柱基延伸到柱頂。
柱體表面的符號在藍白色光的照射下發生了變化。圓形外框內部的那條水平線開始分裂，從一條變成兩條，然後三條，最終形成三根平行線橫跨外框內部。
柱身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機械聲響，像鎖具內的零件依次歸位。
備用手機屏幕上跳出了新的文字：「入口已開啟。向下走。000在底部等你。」
李默握著兩枚碎片站在柱體前方，用腳尖試了試柱基周圍的地面——剛才還是完整純白的地面，此刻在他前方約一步距離處出現了一道方形的裂口。裂口內部是一段垂直下行的通道，內壁有燈，是那種冷白色的固定光源。
他低頭看了一眼裂口內部，通道的底部隱約可見，大約三四層樓的深度。底部地面顏色比通道內壁略淺。
他把兩枚碎片放回不同的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小影：「跟緊我。」
他跨進那道裂口，腳踩上通道內壁凸出的落腳點，開始下行。小影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垂直通道內部形成了清脆的回音。
下到底部之後，他站在一片約十來平米的方形空間裡。四壁裝有冷白光照明設備，地面平整，中央地面上放著一隻深灰色的金屬箱，箱蓋半開。
他走過去推開箱蓋。箱內放著一疊紙，紙質和002筆記本相同。
最上面一張紙上寫著：「000。到達日：第142周期。此後無記錄。」
他拿起那疊紙，最頂上的那張邊緣已經磨損，字跡褪色嚴重，他勉強辨認出了落款處一行小字：「002到訪——第193周期。未留言。」
他再往下翻了幾頁，有的紙片上完全沒有字跡。他翻到最後一頁，紙張嶄新、潔白，沒有任何摺痕和磨損。頁面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和000的一致，但比之前的所有文字都更大更清晰，像是專門為最後一個閱讀者放大的字號：「007。你到了。現在翻過來。」
李默把那頁紙翻到背面。背面用淺灰色的墨跡寫了一段話：
「走到這裡，你已經穿過了系統的管理邊界。接下來你看到的信息不會出現在任何終端上，也不會被清理者回收。」
「你身上帶著的碎片有兩塊來源不同，別讓它們合在一起。」
「沿著這個房間北面的出口繼續走，走到一道橫向的溝槽前停下。溝槽底部有一塊和其他位置顏色不同的區域。」
「站在那塊區域上，你就會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李默把這頁紙折好放進口袋，把那疊沒有字跡的紙留在金屬箱內，蓋好箱蓋。然後他轉身看向房間北側牆壁——那裡確實有一個出口，和來時通道尺寸一致，冷白色的光從出口內部透出來。
他邁步朝出口走去。小影跟在他身後。
他走過出口邊緣的時候，口袋裡的兩枚碎片隔著布料輕微碰了一下。他立刻停了步，把兩枚碎片調整了一下位置分開存放，確認它們之間隔著衣料和布料層不再接觸。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通道盡頭，地面在他前方不遠處的某個位置中斷了，形成一道橫向的溝槽。
他走到溝槽邊緣停下。溝槽內部比他想像的要淺，大約半米深，底部鋪著一種深褐色的材料。而溝槽底部的中心位置，有一塊區域的顏色確實比其他位置更淺——接近暖灰色，面積大約一人站立。
李默站在溝槽邊緣，看著那塊暖灰色的區域。口袋裡的兩枚碎片沒有任何異常，手機沒有震動，地面沒有震動。
他跨進溝槽，站在那塊暖灰色的區域上。
站上去之後，大約過了三秒，他的腳底感覺到了變化——那塊暖灰色區域正在緩慢下沉，像電梯轎廂的底板開始下降。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小影站在溝槽邊緣，沒有跟下來。
那層灰色底板持續下沉了大約一層樓的高度後停住了。他站在一個比溝槽底部更低一層的空間裡，四周是深褐色的牆壁，正前方有一扇窄門。窄門是半開的，門縫裡透出一種暖黃色的光。
他走過去推開門。門後是一個約一人高的空間，內部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亮著的油燈。桌子對面坐著一個人，白髮，穿著舊式深色外套，靠著椅背，像是睡著了。
李默認得那張臉。和陳教授之前出現在影像里的樣子不同，眼前這個人的皮膚更粗糙，眼窩更凹，但五官的骨相和陳教授完全一致。
但陳教授在信息孤島里那把椅子上坐著，沒辦法離開。眼前這個人的狀態——他看起來比陳教授老得多。
桌面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寫著：「007到訪。時間：第226周期。」
下面有一行手寫字，墨水是新鮮的，沒有褪色：「我是002，但不是你見過的那個002。我留在這裡等下一個編號。到你的時候，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