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沒有門。暖光從一片寬敞的空間內部漫射出來，均勻鋪滿地面和牆壁。李默跨出通道口的瞬間，視線被強制拉開——這是一個比之前任何室內空間都大的廳室，長寬大約四五十步，高度目測約有普通住宅兩層樓。四壁材料是淺色的硬質複合板，表面分布著密集的細孔，燈光從細孔內部透出，形成自發光牆體。
地面材質同樣是淺色，但顏色略深於牆壁，表面有橫向的防滑紋路。紋路在他腳下延伸，指向廳室中央的位置。那裡有一張固定的長桌，桌面的高度約齊腰，桌面寬度約一臂半。桌面上散放著多件物品——幾本攤開的冊子、一些零散的金屬件、幾卷已展開的圖紙。
李默走近長桌。桌面的物品擺放自然，沒有明顯的保護或封印措施，像是被使用後直接留在那裡。他先看最近的那本冊子，翻開封面，內頁是手寫的記錄，字跡密集。開頭幾行是表格形式，列著日期、操作編號、處理結果。表格下方有一段文字備註：「第201周期至第210周期，校驗層重置工作已完成。所有遺留信號已清除。」
他繼續翻頁。後面的記錄大多是類似格式的日誌條目，時間跨度從第201周期到第219周期。翻到後半段時，其中一頁的文字格式發生了變化——不再是表格，而是大段的段落式敘述，筆跡也比前面的更潦草：
「第224周期。有人從左側路徑過來了。不是系統派來的清理者，是有編號的宿主。他過了校驗層入口，但沒有繼續往深處走，停在過渡區域然後折返了。我問他來做什麼，他說『走錯了』。但過渡區域沒有出口。」
李默翻到下一頁。下一頁上的字跡不同，像是同一本冊子在後續被另一個人使用過：「第226周期。上述宿主已確認離開。入口標記已恢復。」
他合上那本冊子，換另一本翻開。這本冊子封面上畫著一道簡圖，和入口處過渡介質上的刻紋相同——圓形外框，內部一圈水平環線。他翻到內頁，內容比前一冊更簡潔，更像是操作手記：
「校驗層區間維護記錄。覆蓋對象：通過左側/右側路徑的宿主信號。輸出結果：宿主003至006均已完成過渡。尚未收到007通過記錄。」
李默翻到最後一頁。末頁靠近底部的一行字是最近添加的，墨跡顏色和其他部分略有差異：「007已通過校驗層。方向：正北。」
他放下冊子，轉向桌面上那幾卷展開的圖紙。圖紙是手繪的地形剖面圖，標註了幾條路徑的縱向結構，其中一條線穿過校驗層後分叉成兩段，一段向斜下方延伸，另一段水平向正北延伸。斜下方那段旁邊標了一個字：「舊」。水平段旁邊標了兩個字：「主幹」。
他沿著圖紙上的水平段走向看了一眼桌面上鋪開的另一張圖。這張圖更詳細，畫出了校驗層北側的結構——一條長約兩公里的直線路徑，盡頭處標記著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形輪廓，輪廓內部畫著幾個小點，像是微型標記。
他正要把圖紙卷好收起來，餘光掃到長桌左端放著一件和其他散落物品風格不同的東西。那是一個深灰色的扁圓容器，直徑約一掌，厚度約兩指。容器表面沒有接縫和標識，蓋子像是被壓合封死的。他拿起來晃了一下，內部有輕微的鬆動感，像裝著某種顆粒狀物體。
他試著掀了一下蓋子——蓋子沒有鎖死，輕輕用力就能打開。內部填滿了一種淺灰色的細粉末，觸感像研磨過的礦物粉末。粉末表面有一件被半埋著的東西，露出的部分是一截深色的金屬條。
他用手指撥開粉末取出那截金屬條。長約一指半，寬約小指，一面刻著連續的數字序列，另一面光滑無紋。數字序列的開頭是「226」，末尾是「30」。像是編碼標識。
他把金屬條擦乾淨放進口袋，蓋上容器蓋子放回原處。
小影從進入廳室後就站在長桌的另一側，沒有動桌面上的任何物品。她低頭看著桌面左側區域攤開的那捲圖紙，看了很久。李默走過去站到她旁邊：「看到什麼了？」
「這條路我見過。」她指了一下圖紙上畫著的那條水平延伸的主幹路徑，「陳教授帶我走過一部分。但只走了一小段就折回來了。他當時說前面還沒修好。」
圖紙上的主幹路徑從校驗層出發向正北延伸，中途經過一個標記為「中轉」的小節點，然後繼續延伸到盡頭的那個不規則輪廓。輪廓附近還有一行極小字註：「初始框架殘餘。結構穩定。」
「他帶你走到哪個位置停的？」
小影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主幹路徑滑動，停在中轉節點和終端輪廓之間的大約中段位置：「差不多這裡。他說前面有東西還沒整理完。」
李默把圖紙卷好收進背包。桌面上的其他幾件物品他也逐一檢視了一遍，包括幾個小型的金屬零件和一些標記不明的薄片。他把其中一件邊緣完整、帶有淺刻紋的金屬薄片額外取出來，和已有的碎片形狀做了對比——紋路走向和004碎片的某些特徵相似，但材質不同，偏軟。
他沒有拿它。放回原處。
他準備離開廳室時，注意到北側牆面有一片和其他牆面色差明顯的區域。形狀近長方形，像是以前嵌過什麼板體，後來被取走了。他走過去看那片區域的邊緣，邊緣平滑，固定孔位清晰。他看了一眼長桌上那捲圖紙末尾的標註：「初始框架殘餘。結構穩定。」
他退回長桌邊，把圖紙重新攤開看了一遍終端輪廓的位置。輪廓內部的小點排列形狀和那片牆面空缺區域的固定孔位布局一致。取走的那塊板體是牆面的一部分——被取走之後沒有再裝回去。
他收起圖紙，轉身朝北側牆面走去。牆面空缺區域本身沒有留下可通行的開口，但用手觸摸邊緣時，能感覺到牆板後方有一段空隙。他拿出鑰匙側著插入邊緣縫隙，試探性地沿著邊緣走了一圈——縫隙在後段某一處變寬，鑰匙尖端在那一側完全沒入了牆後空間。
他順著那個變寬點用鑰匙劃開，牆面覆蓋的薄層開始脫落，露出下方一個扁長的、填滿灰色沉積物的夾層。夾層寬度約一掌，深度約一臂。他把手探入夾層內部，指尖觸到了幾樣東西——硬質、表面平滑、邊緣規則。
他逐一取出。第一件是一塊標註過的金屬銘牌，編號「003」；第二件是一塊同樣的銘牌，編號「004」；第三件是一塊銘牌，編號「005」，但表面有磨損，模糊到只能認出開頭的「0」和末尾的「5」。第四件銘牌編號「007」，沒有任何磨損和積塵，像是新放置的。
他把四塊銘牌放在地面上並排排列。003和004的表面刻有具體的日期，005的日期部分磨損嚴重，只能辨認到「第」字。007的銘牌表面沒有日期，只有一行清晰的刻字：「到達路徑：校驗層。狀態：已登記。」
他拿起自己的銘牌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寫體小字：「你走完校驗層之後，舊工作站的位置就在正北方向約一日的路程。003至006都曾嘗試通過，但未進入內部。只有001進過。」
他把銘牌放回口袋，把其餘三塊留在原處。那面牆板的夾層在他取出銘牌後內部已空，他將表面的覆蓋薄層重新拉回原位，沒有完全封閉。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桌面。那些冊子和圖紙已經收起來了，桌面恢復了整潔。小影站在出口方向的通道口，等他。
他走過去，兩人沿原路返回校驗層入口。經過圓形小廳時，多邊形地面區域仍然保持開啟狀態。他站到多邊形區域上，上升復位的過程和之前下降時一樣平穩。
回到校驗層入口處，冷白色的燈光照在淺灰色地面上。他確認了一下碎片和物品的位置，轉向正北方向。前方通道的地面顏色在此處從淺灰過渡為中灰色，寬度從之前的主幹路徑縮窄到大約兩米。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組淺槽符號，和他之前看到的標識系統一致。
他邁步沿通道前進，走了約一小時。通道兩側開始出現一些小型側室，大部分門板缺失，內部空置，地面覆蓋著干透的落塵。少數幾間室內有殘留的矮台或支架，但表面已經沒有物品。
他在一個側室門口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內部。矮台上有一塊位置比其他地方顏色淺，像放置過某件物品後留下的褪色痕跡。那痕跡的形狀輪廓和001碎片的尺寸相近。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走到通道中段時，前方約二十米處的地面有一件東西橫在路中央。走近後看清是一條用碎石和沙土堆成的低矮線狀標記，像是有人在地面上劃了一道邊界線。標記的一側地面顏色為淺灰，另一側為深灰。淺灰色側的地面平整乾淨，深灰色側的地面上有細密的磨損痕跡，像是被反覆踩過。
他跨過那道標記線，腳踩上深灰色地面的瞬間感覺到地面表面比淺灰側更粗糙，鞋底的摩擦力明顯變大。他繼續走了幾步，感覺到了一種持續存在的、從地面傳導上來的微弱振動——不像機械運轉，更像是在地底深處有一種恆定的流動在持續運行。
他停下來蹲下用手掌貼緊地面。振動清晰而規律，頻率均勻。他把備用手機放在地面上觀察屏幕——屏幕沒有跳動，白點穩定。
他站起來繼續走。深灰色地面延伸了大約三四百米後恢復為淺灰色。恢復之後，前方的通道也開始變寬，從兩米寬逐漸擴展到約五六米。通道兩側的牆壁顏色也從淺灰色轉為一種帶有細微顆粒感的暗色材質。
通道盡頭是一道半開的門——淺色金屬門，表面有輕度氧化痕跡。門板與門框之間有明顯的間隙，從間隙中透出持續的氣流，乾燥、微涼。他推開門板。門後是一個比之前所有空間都更規則的矩形房間。房間四角稜線筆直，地面鋪設著排列整齊的深色方塊。
房間北側牆面底部有一行用淺色材料嵌入的文字：「000初始工作站——東翼入口。」
房間正中央的地面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方向。灰色外套，頭髮花白，坐姿端正，肩膀平整。
那個人沒有轉頭，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穩，語速緩慢：「你拿到銘牌了？」
李默站在門口，沒有走進房間：「你是001。」
「對。」那個人仍然沒有回頭，「我在等你。」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沒有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