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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張可依的名單

2026-09-17 12:11:40 作者: 作家懷念狼

  張可依很早就發現,在這類項目里,真正能決定生死的,不一定是最會說話的人,也不一定是最會做實驗的人,而是那個拿得到名單的人。

  名單這個詞聽起來普通,像會議簽到、項目分工、設備驗收。可一旦某個名單出現在更高一級的辦公室里,它就會變成篩子,變成閥門,變成可以決定誰留下、誰被封存、誰被移出視野的那隻手。張可依在這個行業里待得足夠久,早就不再相信「只是流程」這種說法。流程背後永遠站著人,站著欲望,站著一小撮喜歡把選擇權藏進表格里的人。

  她是潘傑身邊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漂亮,幹練,眼神利落,說話時總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笑,像把鋒利的東西裹進了絲綢里。很多新來的年輕人第一次見她,都會先注意到她的外貌,再注意到她的效率,最後才發現她其實最難對付。因為她從不浪費情緒,也從不把情緒交給別人操控。

  那天上午,項目組剛開完一個短會,安保系統忽然發出一次權限異常提醒。張可依站在主控屏前,手指一下一下點著平板,屏幕上不斷滾出新的訪問記錄。原本該只在內部流轉的幾份文檔,竟然出現了兩次未授權下載;其中一次來自外部代理節點,另一次則來自一個看起來完全正常的內網帳號。

  她眯了眯眼。

  「誰動過這個帳號?」她問。

  沒人回答。

  安保工程師支支吾吾,說可能是自動同步誤觸。張可依聽完,笑了笑:「自動同步不是人,誤觸也得有手。你們要麼是沒看清,要麼就是有人故意把手藏起來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並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里都安靜了。因為她很少這麼直接。越是這樣,越說明事情不對。




  「關掉外網同步。」她當機立斷,「把名單全部重新核一遍,尤其是臨時合作機構和外包維護帳號。再把前天夜裡的備份拉出來,我要看誰在什麼時候刪過欄位。」

  「張姐,這樣會不會太敏感?」技術員小聲問。

  「敏感?」張可依抬眼看他,「你們現在最不該怕的就是敏感。你們該怕的是被別人先替你們定義成不可信。」

  她一邊說,一邊把咖啡放到唇邊。她喝東西很慢,像在給自己留半秒鐘的思考時間。然後她轉身去走廊,踩著高跟鞋走得很穩。很多人覺得她是那種天生適合管理的人,連背影都像一把尺。可只有少數人知道,她為了保持這種「穩」,已經學會了多少次在心裡先把恐慌壓下去。

  樓道盡頭,潘雯正靠牆站著,像剛和誰吵完,眼角還帶著一點紅。張可依遠遠看見她,先沒過去,只是走近後遞了張紙巾。

  「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她說。

  潘雯接過紙巾,低聲道:「我來得太晚了。」

  「晚不晚不是你說了算。」張可依看著她,「你爸剛才在會議室里差點把桌子掀了,結果最先受傷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潘雯抿住嘴,沒說話。

  張可依知道她最近壓力很大。復旦那邊的課題、人格上傳的倫理爭論、家裡的裂痕、母親的手術、還有XZ那件像針一樣扎著的舊事,所有東西疊在一起,足夠讓一個再聰明的人也慢慢失去判斷。可她不打算在這裡當安慰者。安慰有時候太輕,輕得像紙,沒什麼用。

  「你知道今天誰在盯我們嗎?」她問。

  潘雯搖頭。

  

  「上面,有人。」張可依說,「不止一個層級。我能感覺到他們在等一個可以整理成敘事的版本。說白了,就是他們想知道:這件事能不能被寫成『一個天才工程師差點搞砸了系統,幸好組織及時介入』。這樣最順手。」

  潘雯的臉色沉了一下。

  「那真相呢?」她問。

  「真相先別急著交。」張可依說,「在這種地方,真相不是拿來展示的,是拿來活下去的。」

  她說完,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權限通知:外部審查組即將接入,名單將在十分鐘後凍結。

  十分鐘。

  張可依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極輕地動了動。她知道自己有兩條路:一條是乖乖把名單交上去,所有敏感帳號、所有臨時協作、所有可能泄密的人都被劃掉;另一條是趁凍結前,把最關鍵的部分拷出來,留一份乾淨的底稿,哪怕將來有人問起,也能有人知道原來誰曾經來過。


  她沒有猶豫太久。

  回辦公室後,她先把一個最不起眼的存儲盤插進電腦,隨後迅速調出審查日誌,把核心權限記錄抄到離線設備里。這個動作熟得像呼吸。她並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壯舉,只覺得自己不過是把一張本來就會被揉皺的紙,悄悄抻平一點。

  可她沒想到,自己剛抄到一半,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條異常提示。

  訪問對象:張可依本人。

  她怔了一下,低頭去看來源路徑,竟然來自她前天親手整理過的一份名單附件。裡面有一個她從沒見過的隱藏欄位,欄位名寫得極輕,卻像一根針:

  「第二承載體候選人。」

  張可依的脊背在一瞬間繃緊了。

  她第一反應不是怕自己,而是立刻去想誰會被放進這樣的候選列表里。潘雯?潘真?還是那個從來被看作衝動卻異常敏感的潘勇?可無論是誰,都意味著他們已經不再只是項目里的家屬,而是被更大系統盯上的變量。

  她抬手把電腦合上,轉身去找潘傑。

  在走廊轉角,她正好碰上他從電梯出來。潘傑一看見她,眉頭就皺起來:「你臉色不對。」

  「我名單里多了東西。」張可依壓低聲音,「有人在往裡面塞『第二承載體候選人』。」

  潘傑眼神一沉:「誰?」

  「還沒查出來,但不是普通內控能做的。」

  她把離線盤遞過去,手指卻沒鬆開。停了一瞬,她才說:「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我們現在不是在被監視,我們是在被篩選。」

  潘傑接過盤,沒立刻打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忽然很輕地說:「謝謝。」

  張可依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別謝太早。我要是真出事,你再謝。」

  她說得像玩笑,可心裡並不輕鬆。因為她知道,這份名單的意義不止是權限,不止是審查,更像一個更深系統伸出的手:它先把人編進表格,再慢慢告訴你,誰才是下一輪要被拿來試的那一個。

  而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手裡拿著的,不只是項目名單,還有一些人未來是否還能被稱作「人」的證據。

  夜裡,她回到車裡,透過後視鏡看見自己妝還很完整,口紅也沒花,可眼神已經有點疲憊了。她把那枚離線盤放進手包最裡面,想起小時候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漂亮不該只是給別人看的,也該是給自己擋風用的。

  她那時不懂。

  現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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