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英格斯到亞洲的航程漫長而沉悶，運輸機在平流層飛了將近十個小時，窗外永遠是那種凝固的、深藍色的黑暗，偶爾有一片雪白的雲頂從下方掠過，像浮在虛空中的孤島。張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舷窗玻璃，眼睛半闔著，但沒睡著。
林悅坐他旁邊，頭歪向另一邊，呼吸平穩，看起來睡得挺沉，但張儀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左手的拇指一直搭在安全帶鎖扣上，那是一種即使放鬆也沒完全卸下警覺的姿態。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隨即又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還有兩個小時。「駕駛艙傳來飛行員的聲音，低沉，帶著長時間飛行的疲憊，「興安山脈那邊現在應該是下午，多雲。準備好降落。「
張儀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側頭看了眼舷窗外的雲層。雲層正在變薄，下方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深綠色山脈，被一條條灰白色的河流切割開來，越往南走，地勢就越平緩。他以前沒來過亞洲分部，只是在地圖上見過那些交錯的地下通道和設施圖——一個嵌在興安山脈山體內部的龐然大物，據說是全球幾個綜合型站點裡規模最大的之一，占地面積相當於一座中等城市的城區，但大部分建築都埋在岩石和凍土之下，從地表看過去只有幾座塔樓和機場，呃，可能也不是很隱蔽。
運輸機開始下降，氣壓變化讓耳膜微微發脹。張儀伸手捏了捏耳朵，餘光瞥見林悅已經醒了，正在整理她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有線耳機塞進兜里，動作自然得像在掏一片口香糖。
「你緊張？「她忽然問，沒看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張儀愣了一下：「我？緊張什麼？「
「第一次來總部嘛。「林悅拉上背包拉鏈，抬頭瞟了他一眼，「新環境，新隊友，新領導，難免的。我當初來的時候也緊張——不過我只緊張了五分鐘就發現這兒的人比我想像的傻多了。「
張儀忍不住笑了一聲：「包括你自己？「
「那當然，「林悅理直氣壯，「我最傻。不傻誰來當特工。「
飛機降落的時候，跑道兩側的燈光在灰色的暮色中依次亮起來，像一條條伸向地底的光帶。張儀透過舷窗看到那些偽裝成山體一部分的混凝土建築，表面覆蓋著與周圍岩石几乎無異的塗裝和植被，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從空中完全看不出這裡藏著什麼東西。跑道的盡頭是一個緩緩開啟的升降平台，運輸機滑行上去之後，平台開始下沉，四周的金屬導軌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光線逐漸從自然的天光切換成人工的白熾燈光，溫度也明顯上升了幾度。
當升降平台完全沒入地面之後，頭頂的金屬閘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轟「的一聲，像整個山體合上了嘴。張儀感覺到輕微的失重，然後腳底穩住了。
「亞洲分部，到達。「飛行員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歡迎回家——雖然你們倆估計都還沒把這兒當家。「
艙門打開，一股混雜著金屬和消毒水氣味的熱風撲面而來。張儀拎起背包跳下機艙，腳踏實地的一瞬間，他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機庫，穹頂高得幾乎看不清邊際，到處都是正在維護和起降的飛行器，穿著制服的基金會人員在燈光下穿梭忙碌，遠處的牆壁上有一塊巨大的電子屏，滾動著各種任務狀態和調度信息。空氣中還隱約地有某種嗡鳴。
林悅已經走出幾步遠，正站在一個標著「新進人員報到「的指示牌下朝這邊招手，看起來比飛機上精神了不少。
張儀快步走過去，兩人穿過機庫，經過一排排停放的裝甲車和無人機的支架，進了一條通往主廊道的金屬走廊。廊道兩側的牆壁是基金會標準的灰白色板材，每隔十米有一盞嵌入式的環形燈，光線均勻而溫和，但總覺得少了點溫度。林悅走在他旁邊，步子輕快，耳機線從口袋裡垂出來一截，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你跟頭狼打過交道嗎？「她忽然問。
張儀想了想：「沒有。只知道他是獵群小隊的隊長，狙擊手。之前蘇格斯分部那邊傳過一些任務簡報提到過他，評價好像……嗯……「
「嘴欠？「林悅替他補全了。
「……差不多。「
林悅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那你很快就能親身體驗了。走吧，先領東西，然後做好被他架在火上烤的準備。「
兩人沿著編號通道走向C區的戰術作戰室。走廊兩側是白色牆體，嵌著灰色的金屬板縫線，每十米有一盞方形頂燈。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材料，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張儀注意到走廊里每隔一段就有一道應急閘門，厚實得像銀行金庫的保險門，貼著紅色警示標：「異常隔離協議生效時自動關閉。「人聲和機械噪音逐漸被隔絕在身後的層層防火門之外。就在他們轉過一個直角拐角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極快的破空聲，張儀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本能地向側方閃避，一個黑影已經貼著他的肩膀掠了過去，帶著一股勁風。
「反應不錯，但慢了零點三秒。「
一個低沉的、帶著點慵懶笑意的聲音從拐角那邊傳來。張儀穩住身形，定睛看去，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正靠在牆壁上，手裡轉著一把狙擊步槍的拆卸扳手，姿態隨意得像在公園裡遛彎。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戰術夾克，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裡面同樣深色的緊身內襯。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細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平靜，但嘴角又掛著個看起來不怎么正經的弧度。
「頭狼？「林悅倒是沒躲，反而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里有種「果然如此「的意味，「你這歡迎方式也太老套了吧。「
頭狼挑起一邊眉毛，目光從林悅身上移到張儀身上，再從張儀身上移回去，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你就是那個在蘇格斯公路上被AEG堵了還差點讓收容物把腦子炸了的遊騎兵？你認知抗性也不行啊，哪有吹的那麼神。「
「嚴格來說，沒收容物炸了我的腦子。我還很清醒。「張儀拍了拍肩甲，「倒是您老人家40多了，還玩這種偷襲新人的把戲，腰還好嗎？「
頭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種笑聲不高，但帶著一種真實的、毫不設防的愉悅，連眼角都擠出幾道細紋來。他收起扳手，朝張儀伸出手：「頭狼，獵群小隊隊長。以後你倆歸我管。別嫌我嘴賤，我這人向來公平，對誰都嘴賤。「
張儀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處。掌心傳來的觸感乾燥而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
「張儀。遊騎兵。「他說。
「我知道。「頭狼鬆開手，目光又往他和林悅身上轉了一圈，然後那笑紋更深了，「你們倆這組合挺有意思的——一個六級抗性，一個認知絕緣。一個話多，一個話更多。以後出任務，通訊頻道怕是要變成單口相聲專場。到時候我申請給你們的頻道單獨加個靜音鍵。「
「那您得先給自個兒申請一個。「林悅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然後繞過他往作戰室里走，經過的時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行了，別貧了，隊長，有什麼任務簡報快點說完，我餓了。「
頭狼側身讓開通道，目送林悅走進去，然後轉頭對張儀低聲說了句：「這姑娘剛來那會兒比現在還瘋，後來才好點兒。你倆在蘇格斯那趟車的事兒我們這邊聽說了，簡報還沒正式歸檔，但我建議你……「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你那個收容箱裡剩下的東西，最好單獨備份一份記錄，別全塞進標準報告裡。「
張儀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步速。他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亞洲分部地下一共七層，「頭狼邊走邊說，語氣像是把一段話背了無數遍，「第一層後勤和車庫，第二層訓練和醫療，第三層戰術人員宿舍和辦公區，第四層情報和通訊，第五層中型收容區，第六層重型收容區，第七層實驗區。你現在住第三層，宿舍編號307，和獵群其他人同一層。「
「收容箱呢？「張儀問。
「第五層。中風險收容區，單獨櫃位。你得親自送過去登記入庫，流程走完才能辦入住。「
張儀點了點頭，提著箱子跟上了頭狼的步伐。林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肩膀上掛著她那杆改裝的半自動步槍，彈匣換了個滿的。
「你宿舍在我隔壁，「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頭狼分的，別問我為什麼。「
「我沒問。「
「你現在心裡在問。「
「你怎麼知道的。「
林悅從牆邊直起身，說了句：「我猜的。「。張儀沿著走廊追上前面的林悅。他們穿過走廊回第三層的路上，遇到了幾個穿著同樣戰術服的人，有人和頭狼打招呼，有人向林悅點頭示意，也有人多看張儀兩眼——一個生面孔，手裡沒拿槍，身上帶著一路風塵的味道，像是從遠地方剛來的。
第三層的宿舍區是一條筆直的走廊，窗外是模擬的自然光屏幕，顯示著興安山脈上方的暮色——深藍中透著最後一抹橙紅，比真正的天空還要規整一些。兩側是編號從301到318的單人宿舍。張儀站在307門前，門邊嵌著一塊小小的觸控螢幕，他按上指紋，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盞燈，一面很小的窗戶——窗外面是模擬日照的LED幕牆，此刻是夜晚模式，深藍色的光均勻地鋪著，像安靜的湖面。張儀把背包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床墊硬度適中，被褥是新的，疊得方方正正。
他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房間裡只有LED幕牆透進來的深藍色光，把一切都罩上一層冷冷的、像水底一樣的色調。他把晶體從戰術服側袋裡掏出來。
光線下，黑色晶體的線條似乎比在蘇格斯時更深了一些，邊緣也不再是完全規整的圓弧，有幾處微小的凹凸，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改變它的形狀。張儀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他才把金屬殼翻了個面，收進桌子的暗格里。
他躺到床上的時候，屋頂的燈已經自動調暗了。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發呆。那些白得刺眼的夢，那個半圓形的符號，七年前的檔案，還有明天黎明前那趟開往渤海灣的裝甲車，一切都裹在一種看不透的、像霧一樣的東西里。他沒法理清它們的先後順序和因果關聯，但他隱約有一種直覺：從他在蘇格斯那條灰色公路上接住那個收容箱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已經開始了。而他大概率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
窗外模擬的夜色緩緩變深，遠處的通風管道傳來低沉的嗡鳴，像這座山在呼吸。
張儀閉上眼睛之前，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不是因為輕鬆，而是因為剛才在走廊上那個女孩耳朵後面有一小塊被她自己弄上去的灰塵，她大概到現在都沒發現。
他想著那片灰塵，想著明天渤海灣灰色的海，想著那塊黑色晶體，然後在某個不知不覺的瞬間，睡著了。
夢裡依然是那片白得刺眼的燈光。但這一次，他隱約聽到了一陣很輕的、斷斷續續的電音旋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著某種合成器。旋律模糊不清，但節奏輕快，和那些冰冷的白色收容室格格不入，像一株長在混凝土縫隙里的野花。
然後他就醒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顯示有兩條新消息，一條沒有署名：
「你手裡那份是偽造件，小心別人「
另一條來自林悅，內容是七個字：
「別做噩夢，明天請你吃早餐。「
張儀嘴角輕輕上揚，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