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到亞洲分部的第四天,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地下站點的通風井口飄進來一些,落在車庫地面上的車轍印里,很快就被輪胎壓過的餘溫融成薄薄的水漬。張儀站在車庫裡等頭狼分配任務,看著那些從通風井口漏進來的白色碎屑緩慢下落,想起歐洲那邊的冬天。
歐洲分部那邊的冬天是另一種感覺——更干,更冷,雪落到地上不會化,會積成一整片平整的白色平面,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亞洲這邊的雪更輕,更濕,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水汽凝成的小片羽毛,碰一下就化了。
「看什麼呢?」林悅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冒著白氣。
「雪。」
「雪有什麼好看的?」林悅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通風井口,「外面零下十幾度,地面上的積雪能沒到小腿。」
「我喜歡下雪。」張儀說,「其次是有雲的天。」
林悅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沒接話。她站到張儀旁邊,也抬頭看著通風井口。兩個人並排站著,誰都沒說話,只有車庫遠處有機器人正在檢修裝甲車的引擎,金屬扳手敲在螺栓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任務,」頭狼從電梯口走出來,手裡夾著一塊數據板,「北邊四十公里的林區邊緣,有居民報告說夜間看到不尋常的光。當地巡邏隊去查看了一次,沒發現異常,但第二天巡邏隊裡兩個人的認知篩查指標出了波動。亞洲分部的異常監測系統自動標定了那個區域,評級暫定為L級認知殘留。」
「疑似異常活動?」銀狼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她正在車庫另一頭。
「疑似。巡邏隊那兩個人的認知波動已經恢復了,但站點要求做一次現場勘查。」頭狼把數據板翻了個面,「獵群出兩個人,配合一名當地嚮導,去標定區域走一趟。確認有無異常殘留,有就回收樣本,沒有就撤。」
「誰去?」泰坦從裝甲車旁邊直起身,碩大的身形在燈光下投出一片濃重的影子。
頭狼看了看張儀,又看了看林悅。「你們兩個去。新人需要外勤記錄,林悅熟悉亞洲分部的外勤流程。一個半小時車程,當天往返,低溫輕裝。」
張儀點了點頭。林悅擰上保溫杯的蓋子,偏頭看了他一眼:「別拖我後腿。」
「你又來了。」張儀轉身往裝備室走,林悅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車庫地面上的回音比他更輕一些,像踩在積了薄雪的水泥地上。
裝備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和車庫的低溫形成一道分明的溫差。張儀換上了亞洲分部的標準冬季外勤裝——比歐洲分部的更厚實一些,面料表面有微弱的防紅外塗層,摸上去像細砂紙。他把手槍插進大腿外側的快拔套里,又往戰術背心的側袋裡塞了兩枚信號彈和一個可攜式認知採樣器。
林悅在對面換裝備,背對著他,動作利落。她的戰術背心和張儀的是同一批次,但她在左肩的位置多貼了一片反光條,銀灰色的,在暗光下會微弱地亮。「好了沒?」她頭也不回地問。
「好了。」
「走。」
他們開了一輛塗裝著林區迷彩的輕型越野車,出了地下車庫的坡道閘門,駛入大興安嶺的白晝。張儀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到外面已經完全被雪覆蓋了——松樹冠上積著厚厚一層白,枝幹被壓得微微彎下來,像鞠躬。路面是灰白色的,車輪碾過去留下兩道深色的轍印,很快又被飄落的細雪填平了一些。
林悅開車。她握著方向盤的方式很穩,不急不躁,偶爾偏頭看一眼導航屏幕上的標記點。車裡的暖風開得不大,剛好夠把車窗上的霧氣和外面的冷空氣隔開。張儀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雪松一排一排地向後退。
「歐洲分部那邊的森林是哪種?」林悅忽然問。
「針葉林,和這邊有點像。但更密一些,樹的間距小。」
「你在歐洲分部待了三個月,出過幾次外勤?」
「七次。大部分是異常收容失效後的現場評估,有一次和AEG交過火。」
「贏了?」
「對面退了。不算贏,算沒輸。」
林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均勻,像某種自己打給自己聽的節拍。張儀注意到她耳邊掛著一隻小小的耳機,線隱在衣領下面,從那邊隱約傳來極細微的、被壓到幾乎聽不見的電子音樂聲。
「你在聽什麼?」他問。
林悅的指尖停了一下。「……電音。」
「什麼曲?」
「說了你也不認識。」
「你說說看,萬一我認識呢。」
林悅沉默了兩秒,像在判斷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Slow down》。」(名字是我編的)
張儀想了想:「poem的?」
林悅偏頭看了他一眼,很短的,像是在確認什麼。「你居然知道。」
「歐洲分部有個人也聽過這個。出外勤的時候他放過,被我記住了。」
林悅沒有再接話。但她把耳機音量調低了一些,張儀開始能聽見從那邊漏出來的、斷斷續續的電子合成音,乾淨而冷,像冬天湖面上結冰時發出的細微的裂響。他沒有再問,靠著座椅繼續看窗外的雪。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了一條林間小路的盡頭。路前方被雪封住了,車過不去。兩人下車,林悅鎖了車,把一隻可攜式環境探測器背在肩上。張儀檢查了一下手槍和信號彈的位置,然後跟著她走進了林間。
雪在林子裡更厚,踩下去能沒到腳踝。松枝低垂,被積雪壓得幾乎碰到頭頂。空氣很安靜——沒有風,沒有鳥叫,只有靴子踩進雪裡時那種沉悶的、被吞掉一半的聲音。張儀走在林悅身後,間距大約三步,目光掃過兩側的樹影。
「異常活動標定點在西北方向大約八百米,」林悅低頭看了一眼探測器屏幕,「信號很弱,像已經被什麼稀釋過了。巡邏隊說的『不尋常的光』應該是三天前的事了,認知殘留的衰減周期和這個吻合。」
「L級認知殘留,」張儀說。這時他注意到右手腕內側又開始隱隱發燙了——不像前兩次那麼劇烈,更像一根細細的暖線沿著皮膚表面緩慢遊走。他沒有露出異樣,繼續跟著林悅往前走。
他們在雪地里走了大約十分鐘,林悅停了下來。她蹲下身,用手套掃開表面一層浮雪,露出下面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金屬板——大約三十厘米見方,邊緣已經鏽蝕發黑,但表面有一塊區域是乾淨的,像被人刻意擦拭過。
「這是什麼?」張儀蹲到她旁邊。
林悅從背包里取出認知採樣器,把探頭貼近金屬板表面。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滴響,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讀數。「……有認知殘留。殘留量的衰減周期顯示它在兩到三天前被激活過。和巡邏隊報告的時間吻合。」
張儀伸手觸碰了一下金屬板的邊緣。他的指腹剛觸及鏽蝕的表面,手腕上的燙感驟然增強了一級——像有人用溫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清晰得像一個確鑿的存在。他猛地收回了手。
林悅抬頭看他:「怎麼了?」
「……沒事。」張儀把手放回戰術服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塊黑色晶體的稜角。「金屬板表面有磨損痕跡,像被反覆摩擦過。」
林悅低頭仔細查看了一下,用指尖颳了刮那塊乾淨區域的邊沿。「確實。這東西應該被不止一個人碰過——巡邏隊之前可能還有人來過。」
張儀站起來,環顧四周。林間的雪還在下,細碎的白色顆粒穿過松枝的間隙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槍套上。他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熟悉感——這個位置,這片林間空地的地形輪廓,松樹在雪中低垂的姿態,全都像在哪裡見過。
但他記不起來。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都夠不著。
「採樣完成了,」林悅把儀器收進背包,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回去讓站點做深度分析。這塊金屬板的材質不太對,不是標準制式的野外監測設備,需要確認來源。」
「好。」
兩人原路返回。張儀走在前面,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林悅跟在他身後。雪還在下,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的馬尾上,聚成薄薄的白色一層。她沒說話,但張儀聽見她從衣領里摘下了耳機,那點細微的電音聲徹底消失了。
「你不聽了?」他問。
「雪太響,」林悅說,「聽不清。」
張儀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追問。車在雪地里亮著雙閃燈,微弱而穩定的橙黃色光芒穿透細雪,像一個安靜的信號。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時,手腕上的燙感已經退到了皮膚深處,只剩一點餘溫,像貼著暖水袋留下的記憶。
回程的路上林悅放了音樂。她沒說是什麼曲,但旋律很乾淨,電子合成音在車廂密閉的空間裡迴蕩,像一根被拉長的、透明的線。張儀靠著座椅,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雪被雨刮器掃開又落滿,掃開又落滿,循環往復。
「你覺得那塊金屬板是什麼?」張儀問。
「不好說,」林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跟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敲動,「也可能是AEG集團留下的某種監測設備。他們在這邊活動不是一兩天了。」
「白晝他們上次的任務目標是我們手裡的收容箱——他們可能在找什麼東西。」
林悅沒有說話。但她敲方向盤的節奏慢了一拍,像在思考什麼。張儀沒有繼續追問。他閉上眼睛,讓車廂里的音樂把他包裹起來。手腕上的餘溫漸漸散盡了,像雪落在掌心之後慢慢融化,什麼都不剩。
越野車在灰色與白色交錯的林間公路上駛向南方——大興安嶺綜合站的方向。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沒有答案的問句。
張儀在快到站點的時候睜開眼,看見導航屏幕上的進度條快要走到終點。他伸手碰了一下口袋裡那塊黑色晶體碎片的邊緣,冰涼的,安靜的。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訓練場時緒看他的眼神——灰色的,像結霜的湖面。
身邊的人。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膝蓋上。車廂里音樂還在放,乾淨而冷,像冬天湖面上裂開的冰紋。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悅的側臉。她還在開車,神情專注,像是已經忘了剛才說過關於雪的那句話。
但他還記得。
「雪太響,聽不清。」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沒有把這句話拆開。有些東西也許不需要現在就想明白。雪還在下,路還在延伸,站點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