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張儀在訓練室里待的時間比平時多了許多，在無人的時候，他會站在鏡子面前，抬著右手，感受手腕內側的那暖意。
它在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最清晰。站在訓練室里不動，呼吸放平，周圍沒有人，那種輕微的空氣扭曲就會從他掌心上方大約兩厘米處浮現出來，像一層覆蓋在皮膚表面的透明薄膜。它不發光，也不熱到可以被皮膚感知的程度，但肯定有個東西。
林悅有時候在訓練室門口出現，靠門站著看一會兒，然後離開。她沒有問「你在幹什麼「，也沒有打斷他。她只是在那裡待一兩分鐘，確認某種他不知道如何定義的狀態，然後安靜地走開。
第三天下午，裂變在設備間門口的走廊里攔住了張儀。「你過來看一下。「他的語氣比平時急一些，像是剛發現什麼東西。
張儀跟著他走進設備間。裂變的工作檯上放著一台張儀沒見過的設備——外形像一台老舊的信號接收器，側面有幾排撥動開關，頂部有一根摺疊天線，天線末端連接著一隻耳機。
「這是什麼？「
「歐洲分部情報共享平台上，那個未完全解析的加密文件片段，「裂變拍了拍接收器的外殼，「我花了三天做波形還原和轉譯。文件里除了符號序列之外，還封裝了一段音頻數據，被編碼在符號序列的間隙里。「
「音頻？「
「不是人聲。是一種信號，頻率很低，像脈動，但有節奏。「裂變把耳機遞給張儀，「你聽一下。「
張儀接過耳機戴上。裂變按下了接收器上的一個按鈕。一段低沉的脈動音從耳機里流出來——頻率極低，像極遠處的地震波被傳感器轉換成可聽信號之後的產物，每一記脈動之間間隔大約兩秒，規律得像心跳。他聽了大約二十秒，然後把耳機摘下來。
「有什麼感覺？「裂變問。
「這個節奏——「
「和終端內部能量場的脈動波形一致。「裂變把一頁列印出來的波形圖遞給他，「我把原始音頻信號做了一次時間軸拉伸，發現它的脈動節拍和你在終端內部觸碰那根柱體後監測儀記錄的能量場波形幾乎完全重合。誤差小於百分之零點三。「
張儀看著那頁波形圖。兩道曲線在紙面上幾乎重疊在一起，像兩片被壓在一起的影子。他把紙頁翻到背面，上面是裂變用鉛筆寫的一行註：「音頻信號的波長特徵表明它幾乎可能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人為製造出來的。「
「設計它的目的是什麼？「
「可能是用來同步某種設備的內部時鐘，「裂變靠在椅背上，「或者用來傳遞一種不需要文字信息也能被接收的指令。低頻脈動信號在實體介質中傳播的距離遠，衰減少，不容易被攔截或干擾——如果AEG或者某個更早的機構想要在特定區域內維持一種持續不被人注意的信號覆蓋，這種格式是理想選擇。「
張儀握著那頁波形圖，在設備間的冷白燈光下站了一會兒。音頻信號的脈動節拍和他右臂暖意的擴散速度之間，存在一種他還沒完全辨清但已經開始感應到的對應關係。他在終端內部觸碰柱體之後，暖意從手腕向前臂蔓延；而在裂變播放音頻信號的間隙里，他右臂上的暖意確實跟著脈動的節拍微微加深了一次。
「這個音頻信號，你能不能提取成單獨的可播放文件？給我拷一份。「張儀問。
「已經導出了。壓縮格式，時長大約四十二分鐘，循環播放。「裂變從工作檯抽屜里取出一枚數據卡，「現在就可以拷到你的終端上。「
張儀接回終端，放進口袋裡，隔著兩層布料它貼著他的大腿外側，像一枚還沒有被閱讀的信封。
當晚他在宿舍里把那一段音頻聽完了。躺在床上，戴著耳機，右臂暖意以穩定的狀態覆蓋著從手腕到肘彎的區域，像一片被春天提前觸碰到的草地。脈動信號在耳機中持續均勻地跳動著，每隔兩秒一次，從不間斷。
他沒有在聽的過程中感覺到任何劇烈的變化。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脈動信號的間歇極其精確，像是被某種精密時鐘校準過的。自然產生的低頻信號不會有這種幾近零誤差的節拍精度——它一定是人造的，或者被轉譯過人已經寫好的編碼，就像裂變說的那樣。
他把數據卡從終端里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和那塊黑色晶體碎片、那枚從維保通道蓋板縫隙里取出的金屬碎屑並排。三樣東西來自不同的時間和地點，但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共通的質感——邊緣乾淨，像被精細打磨過，不像野外自然磨損留下的痕跡。
他坐在桌前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拿起黑色晶體碎片，對著燈光看了看。碎片的內側有一條極細的紋路，像是被鐳射蝕刻進去的。紋路的形狀在放大鏡下隱約可辨——不是半圓符號，是一段更短的弧線，像某種標識的局部。他不確定這條紋路是完整的還是被切割後剩下的那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遇到頭狼。頭狼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用筷子夾了一口鹹菜之後，語氣平常地說：「前天終端內部的掃描圖和數據已經提交到站點情報分析了。今天中午前應該會有一份初步結論。「
「站點高層那邊是什麼態度？「
「沒有明確表態。但情報分析組那邊有個細節值得注意——「頭狼咽下嘴裡的東西，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在古河床終端的坐標被錄入系統之後，系統自動匹配到了一條歷史記錄：大約十二年前，同一坐標附近曾經被標記過一次異常能量波動。當時的記錄標註是'疑似地質活動，未後續核查'，但那個標記的經辦人欄里留了一個代號。「
「什麼代號？「
「回聲。「
張儀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回聲——他在網絡中心提到過這個名字。AI-NET模塊所屬的那個協同網絡分析平台，情報部門下屬的專項技術單元。如果十二年前就有人在古河床終端附近標記過能量波動，而且標記用的是「回聲「這個代號，那就說明當時已經有機構注意到了那個位置，但選擇了不深入調查。
「那個代號對應的經辦人現在在哪？「張儀問。
「系統顯示那位經辦人在七年前調離了亞洲分部，後續沒有更新記錄。「
頭狼繼續吃飯，像只是隨口提了一個信息。但張儀知道頭狼不會把沒有意義的信息帶到對話里來。他坐在食堂的暖黃色燈光中，把那句「十二年前「和那句「七年前調離「放在一起，又在腦海里翻了一次林悅說過的那句「有些東西是被放在能被看到的位置上，等人注意到它們「。
他吃完早飯，走到設備間門口時聽到裂變正在和聚變討論某個電路板的布線方案，聲音平穩而瑣碎。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把口袋裡的黑色晶體碎片取出來，對著走廊里的燈光又一次看了看那道細長的弧線紋路。
那道弧線的長度和半圓符號的某一段正好一致，但不是完整的半圓。它像是從某個更大的符號上被切割下來的一小片。
張儀把碎片放回口袋裡。轉身往宿舍走的時候，右臂的暖意在他跨出第三步的時候微微波動了一次，像一座被遠處的風吹動的水面。
他停下來，原地站了幾秒，等那股波動平復。然後他繼續走回房間，在桌前坐下，打開終端，新建了一個文檔，把「回聲「、「十二年前「、「七年前調離「、「黑色晶體碎片內側紋路「這幾段信息並列著打了進去。
拼圖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清晰起來。但中間那一大塊仍然模糊，像被霧氣遮住的湖面。他關掉文檔，靠進椅背里，把耳機從口袋裡取出來，戴上一隻，播放了裂變給的那段音頻。
低頻脈動在耳機里響起，規律而穩定，和窗外LED幕牆下午光線從淺金向更暖色調過渡的速度一樣從容。右臂的暖意隨著脈動的節奏微微起伏，像一座正在被緩慢校準的鐘擺。
張儀閉著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知道它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