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訓練室地燈亮著暗光,像四隻趴在牆角昏昏欲睡的眼睛。
張儀站在場地中央,右手攤開。掌心上方的空氣扭曲在兩三天前還只能算是是一閃而過的幻覺,現在它穩定地浮在那裡,邊緣清晰。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收手,又伸開。收手,再伸開。每次重複之後,那片扭曲的輪廓都變得更穩固一些,像一枚正在被反覆鑄造的硬幣正在逐漸定型。
他今天已經練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只停下來喝過一次水,靠著牆壁站了五分鐘,然後重新回到場地中央。右臂的暖意正在從肘彎處緩慢向上攀升,像一條淺河在水位上漲時沿著河床的斜坡逐漸漫入新的區域。他能感覺到它的邊界,在他外側的皮膚表面緩緩推進,每推進一小段就停一會兒,穩定下來,然後再推進下一小段。
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冷白色走廊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切出一道窄而亮的斜線,落在地面上。然後那道光線被走進來的人影擋住了。
林悅側身擠進門縫,反手把門帶上,走到牆邊長凳上坐下。她把腿盤起來,一手搭著膝蓋,另一隻手插在連帽衫口袋裡。她今天沒穿戰術服,灰色的套頭衫領口有些松,頭髮沒有扎,披散著搭在肩膀兩側。她沒有出聲,目光安靜地落在他右手的方向,像一枚被固定住的探照燈。
張儀沒有停。他繼續練習「伸手、維持、收手「的循環,只是節奏比之前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讓房間裡多出來的那個人可以跟上他的頻率。重複到第五次的時候,他感覺到掌心不只是空氣扭曲了,多了一層細微的阻力感,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空氣里被拉出來,緩慢地壓進他的皮膚表面,觸感很輕,但邊界清晰。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訓練室的暗光中,他的手腕內側出現了一圈極淡的印痕,圓形,邊緣有六道縱向的淺溝,像一把鎖芯內部的導槽被暫時性地印在了皮膚上。
林悅從長凳上直起了背。她的目光沒有從那個印痕上移開,但她的手指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搭在膝蓋上,動作比之前放輕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之前有過這種印嗎?」
「沒有。第一次。」
「疼嗎?」
「不疼。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印痕的顏色比周圍膚色略深,在暗光中像一枚被水浸過的淺色銅幣。他感覺到右臂的暖意在印痕出現的瞬間向前掌方向擴展了一小段,像水流找到了一個新的出口,正在從手腕向外滲透。
林悅站起來,走近了兩步。她沒有碰他的手,只是在距離半米的位置停下來,微微側頭,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那圈印痕的輪廓。「六道溝槽,」她說,「間距和你之前描述的古河床終端底部接口的卡槽分布一致嗎?」
「一致。」張儀說,「尺寸也對得上。現在缺的只是它完全成形。」
「完全成形需要多久?」
「不確定。可能一兩天,也可能更久。我在等它自己穩定下來,我不想催它。」
林悅把目光從印痕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終端那邊呢?那根柱體底部的接口還在等你。」
「我知道。但它要等到這把鑰匙做好才能插進去。」
張儀收回手,把那股感知重新壓回前臂深處。印痕還留在他皮膚表面,溫熱的,像一枚正在緩慢冷卻的金屬硬幣,熱度從皮膚表面向深處退去,留下一個清晰的、安靜的輪廓。
林悅走回長凳邊坐下。她沒有走,也沒有繼續問。兩人在訓練室的暗光中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牆角的電子靶機待機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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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十分鐘,張儀重新伸出右手,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印痕的顯現有一些變化——六道縱向淺溝的邊緣正在變得銳利,像是被一枚壓在皮膚下面的模具打磨過。他感覺到右臂的暖意已經穩定在了肘彎上方約兩指寬的位置,像一條被設定好恆定溫度的線路,安靜持續地向前輸送著什麼。
「明天早上,」林悅在長凳上開口說,「我帶了《夜航星》的數據卡。」
張儀偏過頭看她。她坐在暗光中,一隻手搭著膝蓋,另一隻手擱在長凳邊沿,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房間裡。「你之前說任務不好做才放。」
「你手腕上有印了。算任務不好做。」
張儀沒有回答。但他把手合上放在膝蓋上,感覺到那圈印痕正在和他的體溫達成一種新的平衡,像一隻被捂熱過的容器正在慢慢地、不需要外力地保持自己的溫度。
林悅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之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早點睡覺。」她走出去,門在身後合攏,走廊的光線被切斷,訓練室重新恢復到四盞地燈提供的暗光中。
張儀獨自坐在長凳上。他低頭又看了一次右手手腕內側,印痕還在,輪廓清晰。他把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了訓練室。走廊里已經切換到夜間模式的暖琥珀色燈光鋪在地面上,像一層被均勻塗抹過的蜂蜜。他走過宿舍區走廊時經過308門口,門縫下面是暗的。
他推開307的門,沒有開燈。LED幕牆的夜間模式泛著深藍色的光,在房間裡形成一片均勻的底色。他按照林悅說的,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沒有壓著。
右臂的暖意在深藍色的光中持續地穩定著。那圈印痕貼在皮膚表面,溫熱,安靜,像一枚正在等著被使用的鑰匙。
他閉上眼睛前想:明天還需要再確認一次印痕的尺寸是否和接口完全吻合。如果吻合,下一步就是終端。
深藍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