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端回來後的那個上午,張儀沒有去參加獵群的早間簡報。
他在宿舍桌前坐了近兩個小時,把右手攤開放在桌面深灰色的金屬面板上,觀察那圈印痕在晨光模式下的狀態。LED幕牆切換到了上午的暖白色光照,光線均勻地落在他的手掌上,把印痕的輪廓照得清晰而具體。六道縱向淺溝的深度保持在前一晚進入終端後的水平,邊緣銳利,像一枚被精密切割過的密封墊圈。他試著把手指合攏又張開,動作流暢,沒有任何阻塞感。
然後他翻開放在桌角的筆記本,用鉛筆在新的一頁頂端畫了一根垂直的線,左側標記「手腕」,右側標記「心臟」。他在這條垂直線的中段畫了一條橫槓,代表暖意目前停留的位置——肩膀下方,大約在鎖骨外側的水平高度。他在這條橫槓旁邊寫了一個數字:15/17。
十五個符號被激活了,兩個還沒有。暖意停在了肩膀的位置。這兩組數字之間是否存在對應關係他現在還無法確認,但他把它們並列寫在紙面上,作為一種可供後續對照的參照。
終端柱體上那十五個被點亮的符號,他在觸碰接口的過程中記住了一部分布局。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重建那根柱體表面的螺旋路徑,沿著暖光走過的軌跡逆推了一遍:第一個符號到第六個符號是連續亮起的,間隔均勻。第七個和第八個處於暗區。從第九個開始,光重新亮起,以更快的速度通過第九到第十六。第十七個是最後一個被點亮的,光線在到達頂端後持續了幾秒才熄滅。
他把這些內容寫進了筆記本。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向獵群戰術室的方向走去。
戰術室里只有頭狼一個人,坐在桌首翻看終端上的數據流頁面。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張儀一眼,目光短暫地停在他的右手上,然後移開了。「那個鎖開了多少?」
「十五個符號亮了。剩下兩個沒亮。終端內部沒有觸發警報,也沒有向外發送信號。」
頭狼把終端頁面關掉,身體微微向椅背靠了一些。「那是個不錯的階段性成果。AEG那邊呢?」
「巡邏隊還在。今天早上去的時候遇到了兩個,繞過去了。」
「兩個?不是三個?」
張儀停了一下。「兩個。第三個人不在現場。」
頭狼沒有追問。他只是把目光從張儀的右手方向收回來,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如果需要再進一次終端,你告訴我時間。不需要的話也告訴我,我看怎麼安排後面的事。」
張儀站在戰術室門口,晨間走廊的燈光從半開的門縫裡灌進來,在他身側投下一道窄長的暖色光帶。他沒有說自己還需要多少次才能完成全部激活,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再去終端之前需要先確認一件事:柱體上未亮的第七和第八個符號對應的編碼位置在哪裡。
下午,張儀去了設備間。裂變在工作檯前拆解一台損壞的電磁炮瞄準具,眼睛貼在目鏡上,一隻手正在調整微距螺絲。張儀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直到裂變鬆開螺絲刀抬頭看他。「終端柱體上的符號分布圖,你那裡還有完整的高清版本嗎?」
裂變摘下一隻目鏡,轉身去翻工作檯側面的數據卡架。「有。你之前進去那一次,我後來在舊檔案區里找到一份和回聲有關的現場底片掃描件,裡面拍到了柱體的正面全貌。」
他翻出一張數據卡插入終端,調出了一張圖像。張儀湊近屏幕,那是一張從較遠距離拍攝的終端內部照片,畫面中暗紅色塗層包裹的柱體占據了畫面的三分之二,頂部的光線來自攝影師身後某處光源,均勻地照亮了柱體表面的螺旋符號排列。解析度不算特別高,但每一個符號的朝向和間隔都清晰可辨。
張儀的目光沿著螺旋路徑從底部向上移動。他從第一個符號開始,一個一個地默數過去,在第七和第八個的位置停住了。他剛才在腦海中重建的印象被實物照片確認:第七和第八個符號之間的間距比周圍的符號間距寬了大約五分之一,像是被刻意拉開的。如果把整列符號視為一串連續的編碼,那處間距異常的位置就像一段被故意留出來的空白。
「這張照片的拍攝者是誰?」張儀問。
「回聲。應該是他1994年第一次發現終端的時候拍的。」
張儀站在屏幕前,又看了一會兒第七和第八個符號之間的空隙。那道空白處沒有任何標記或磨損,像是被刻意留出來的。他想起回聲在信里寫的「在那根柱體的某個角落」——這個間距可能就是那個「角落」。
「這張照片能不能拷一份給我?」
裂變把數據卡從終端上拔下來遞給他。「已經拷好了。你拿走吧。」
張儀接過數據卡放進口袋,轉身走出設備間。走廊里傍晚模式已經開始了,暖金色的光線從頂部的燈具里傾瀉下來,在地面上鋪成一片均勻的亮區。他走到宿舍區入口時遇到林悅從308門裡出來,穿著一件薄外套,手裡端著一隻空杯子像要去食堂續水。
她看到他便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他肩膀和右手之間的方向。「你今天下午沒去訓練室。」
「在設備間看了一張回聲拍的老照片。柱體上第七和第八個符號之間的間距比正常寬。」
林悅端著空杯子,沒有要起身續水的動作,像是暫時把續水這件事擱置了。「那可能是鎖眼的位置。回聲說的『柱體的某個角落』,具體到某個符號之間的空隙,尺寸剛好能放進去某種東西。」
「比如我手上的印痕。」張儀說。
林悅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兩步,側過頭說:「明天早上再去一次終端。」
張儀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走進食堂的光線中。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推門回了宿舍。
他在桌前坐下來,把裂變給的數據卡插進終端里,把那張柱體正面照片打開,停在第七和第八個符號之間的空白區域,用觸控筆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圓圈框住那段間距。然後他放下筆,把右手攤開放在屏幕旁邊,掌心朝上,印痕的輪廓在屏幕的白色背光映照下呈現出清晰的六道縱向溝槽。
間距尺寸和印痕的直徑之間沒有明顯差異,但他沒有測量工具來驗證精確的吻合度,目前只能靠目視觀察。他把手移開,關掉屏幕,把數據卡從終端里拔出來放進口袋。明天早上會帶著它,帶著印痕,再去一次終端。
當晚他比平時早一些躺下來。右臂的暖意停在了肩膀下方的位置,沒有再向上升,但也沒有退回去。它像一條被設定好恆定水位的河流,在穩定的水面上輕輕波動,不影響睡眠,也不需要被刻意壓制或引導。他閉上眼睛,在深藍色的暗光中平躺著,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逐漸變長。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已經在車庫了。
林悅比他早到。她站在裝甲車旁邊檢查監測儀的肩帶扣環,看到他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拉開副駕駛側的車門,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那邊上了車。
車程比前兩天更短一些。路面上的積雪在連續晴天后已經薄了一層,車輪碾過時不再發出那種細碎的冰層碎裂聲,轉而變成更乾燥的沙沙聲。滿月已經西沉,但東方的天際線還沒有亮起來,黑暗覆蓋著整片林區,只有車燈掃出的兩道光束在前方交替照亮凍土和枯草。
兩人在古河床北端下車,沿河谷南行。沒有月光,但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雪面本身的微弱反光提供了足夠的視野輪廓。張儀走在前面,腳步落在沒有被踩碎過的積雪表面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避免在安靜的環境中製造多餘聲響。
林悅的監測儀在她肩上保持待機狀態。她沒有打開它的主動掃描功能,因為掃描信號在夜間空曠環境中可能被對方的設備捕捉到。她只靠腳步聲和視覺來跟蹤張儀的位置,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五步之內,像一根被固定好長度的短繩。
他們在距離終端艙門大約六十米的位置遇到了一個人。
不是巡邏隊。只有一個人,蹲在終端艙門側面的陰影中,背靠著高地的岩壁,姿態不像在隱蔽,更像在等什麼。
張儀在松樹根部停下來,側身貼近樹幹的陰影,目光鎖定了那個人的位置。對方沒有移動,也沒有表現出即將起身的跡象,只是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
林悅從側後方接近,在距離張儀約三米的位置蹲下。她透過監測儀的低光模式觀察了幾秒鐘,然後側過頭看了張儀一眼。「是鬼娃。」
張儀在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右臂的暖意從肩膀下方的穩定位置向上波動了一瞬,像是湖面被一粒極小的石子擊中,彈起的波紋擴散到全身後又迅速恢復平靜。
鬼娃蹲在艙門側面的陰影中,深色的戰術服和終端的深灰色外殼幾乎融為一體。她沒有拿武器,雙手垂在膝蓋兩側。她沒有朝張儀的方向看,但她知道他在那裡,她只是等。
張儀從松樹根部的陰影中走出來,向艙門方向走了幾步。他沒有拿武器,也沒有把右手收進口袋裡。
鬼娃在他接近到大約十米距離的時候抬起頭。月光已經下去了,但她的面部輪廓在暗光中仍然可辨——短髮貼在鬢角,五官清秀,和之前在雪地中近距離相遇時一樣的面容。她看著張儀,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他的右手方向,停在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掌心處。
張儀也在看她,在她的目光之後他沒有用任何開場白,只是站住了。「你在等我。」
她點了下頭,幅度很小,像一枚被輕按下去的按鍵。然後她從蹲姿中緩緩站起來,姿態放鬆,沒有助跑或攻擊預備的跡象。她走到艙門前,側過身看了他一眼,然後抬手在艙門表面的凹槽上端按了一下。
艙門發出一聲解鎖音,然後向內旋轉了三十度。
張儀站在十米外的位置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鬼娃的臉上移到敞開的艙門上,然後又回到她的臉上。
「你也能開這個門。」他說。
「開鎖的方式不同,」鬼娃說,「但我能開。」
她的聲音比張儀記憶中輕一些,像一把長時間沒有被使用過的樂器,第一次被撥動時發出的餘音比預期短。她看著他,然後側身讓開艙門入口的位置,退了兩步,靠到了高地岩壁上。
「進去吧,」她說,「你上次只開了第一道。第二道需要你在裡面待的時間更長。」
張儀看了她三秒。然後他走向艙門,跨入終端內部。林悅從側後方移動到了艙門外側,沒有跟著進去,但她站在了艙門和鬼娃之間的位置上,背對著艙門入口,面朝鬼娃。
她為什麼要幫我?張儀閃過了這個念頭。
終端內部暗紅色的光線從柱體表面緩緩滲出,比上次微弱一些,但確實存在。柱體的塗層已經部分剝落了,露出下面磨砂質感的深灰色材質,表面細密的紋路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轉動。張儀蹲在柱體旁邊,再次把右手放到底部接口上。
掌心貼合到接口表面的時候,柱體的暖光不像上次一樣從底部逐級攀升。這一次它直接跳到了第七和第八個符號的位置,兩個未亮的符號在光抵達的瞬間同時亮了起來,暖度比周圍已經亮過的符號略高一些,像是在用更大的功率確認自己的狀態。第七個符號亮了,第八個也亮了。然後整根柱體上的十七個符號在同一時刻全部穩定地亮起,暖光均勻地分布在螺旋路徑上,像一條被完整接通了的線路。
柱體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持續的機械運轉聲,像一台被啟動後正在進入正常循環的大型設備。塗層剝落的過程加快了,暗紅色的碎片從柱體表面一片一片地脫落,露出完整的深灰色磨砂表面。細密紋路沿著螺旋方向持續轉動,速度比之前看到的稍快一些,像齒輪系統在擺脫卡頓之後恢復了正常咬合。
張儀的右掌在接口上貼了大約二十秒。然後他感覺到接口內部的吸力減弱了,像一台完成了開機自檢的機器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他把手抬起來,印痕還在,但他感覺到右臂的暖意在他抬手的瞬間微微向上擴張了約一指寬,停在了肩膀和鎖骨之間的交界處。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艙門。跨出終端時,鬼娃已經從岩壁邊直起身,正在把什麼東西放進她自己的外套內袋裡,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清。張儀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問她放了什麼。他沿著高地側面走了幾步,然後在月亮已經完全消失的黑暗中回頭看了一眼。鬼娃仍然站在艙門旁邊,目送他離開的方向,像一座被放在那裡的、不會移動的短柱。
林悅走在他旁邊,距離比平時更近,大約兩步的間距。兩人走了將近一公里,確認沒有跟蹤者之後,林悅才開口說:「她給你開了門,沒要報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張儀走在林間逐漸亮起來的晨光中,右臂暖意在肩膀上方的位置穩定地停著。「她手上的印痕和我的不一樣,但也能開。如果開鎖方式不同,那就說明終端系統不只有一把鑰匙。」
「而她拿著另一把。」
林悅走在他旁邊,早晨的淺藍色光線從她身後鋪展過來,把她的輪廓邊緣勾成了一道柔和的亮邊。「那她為什麼等你?」
張儀在松林間繼續走了幾步。晨光正在從淺藍向淺金過渡,在雪面上形成了一層新的光層,蓋在已經融化的舊光之上。「她在等我看到她手上也有鎖,然後告訴我這把鎖不止一把鑰匙能用。」
兩人在晨光中並肩走著。張儀感覺到肩膀上的暖意正在緩慢地向胸腔方向延伸,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確。如果他能夠完成第三次激活,也許只需要時間,也許還需要重新考慮鬼娃身上的鑰匙。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著那枚黑色晶體碎片的稜角,隔著布料與掌心的印痕並排貼在一起,兩枚安靜的存在,一枚像過去的刻度,一枚像未來的入口。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感覺到右臂暖意正在緩慢地增加,像水位正在持續上漲。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印痕的邊緣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比之前更深的顏色,六道溝槽的輪廓清晰可辨,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認真描過一遍。他放下手,繼續走,走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