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二十分，蘇河南岸老城區東南側的巷道里，霧氣開始凝聚。
不是自然的霧。它像被什麼東西從地面以下逼出來一樣，貼著磚牆和路面的縫隙緩慢滲出，在空氣里舖成一層灰白色的薄幕。聚得比周圍的溫度更低，也落得更沉，不像水汽更像被研磨過的細灰懸浮在空中，把路燈的光吞進去大半。
頭狼在距離霧區邊緣約二百米的一棟六層居民樓樓頂架好了狙擊槍。他趴在隔熱層與女兒牆之間的凹槽里，槍管伸出護欄下方約三十厘米，槍口用一塊深色布料遮蓋了鏡面反光。夜風從河面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衣領邊緣吹得微微翻動。他透過鏡片觀察霧區邊緣的輪廓，視線穩定，呼吸被壓到儘可能低的頻率。
「霧區面積在擴大，「他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東南邊界大約每分鐘擴展一到兩米。實體還沒有出現在視野內。「
銀狼蹲在頭狼側後方約十米處的另一棟樓頂，位置更低一層，視野覆蓋霧區東側和北側的高點。她沒有趴著，用單膝跪姿架槍，槍托頂在肩膀處，瞄準鏡的光圈隨著霧氣的厚度變化做微調。「霓虹到位了嗎？「
「東面和南面的封鎖線已經布置好了，「林悅的聲音從地面方向傳來，她正站在封鎖線內側一處低矮的圍牆後面，面前放著一台可攜式通訊中繼器，指示燈在暗處穩定地閃爍。「西面沿河岸還有一段缺口，聚變和裂變正在架設臨時圍欄。「
「那就是沒到位。「頭狼說。
「快了，三分鐘。「
張儀站在林悅旁邊約五步的位置，背靠一處磚牆的拐角，面朝霧區方向。右手插在口袋裡，拇指沿著掌心印痕邊緣的六道縱向淺溝緩慢滑過一遍，然後收回來，把手放回身側。霧氣的最前端此刻距離他們大約八十米，一層低垂的灰白色屏障，在路燈的映照下呈現出緩慢流動的質感，像一匹正在被風吹動但方向不定的布料。
泰坦從北側巷道口走過來。他的重盾已經裝備到位了，單兵盾牌掛在左臂的外側，遮住了大半個身體側面。盾面上新打磨過一道貼片，是裂變前幾天幫他補焊的。他站到張儀旁邊，用盾牌的邊緣碰了一下牆角的磚面，確認地面平整。
「霓虹來了。「聚變的聲音從通訊器里穿過來。
張儀側頭向南側的街口看去。一隊穿著深灰色城市作戰裝具的人員正沿著街道兩側的陰影快速移動，分成五組，每組五人，間隔約十五米，落地腳步被壓制到最低音量。隊伍中段有兩個人的裝具和周圍不同——在背心上加掛了額外的彈藥箱，箱體側面印著大口徑彈藥標識的符號。其中一個人手裡提著一架短管輕量化M2，另一個人提著一個較小的箱子，可能是高能破障設備。
霓虹的編隊組長在距離霧區邊緣約一百米處停下，舉手示意，五組同時散開，各自占據預定的封鎖位置。南面三組、東面兩組，西面沿河岸的空隙正在被聚變和裂變帶著地釘機填補。
頭狼在高處重新調整了瞄準角度。「霧區邊緣已經停止向外擴展了，半徑大約四十五米。核心位置在中心偏東，距霧區邊界約二十五米。「
「能看到實體嗎？「張儀問。
「只能看到輪廓。非常模糊，正在移動，貼著地面。像是在檢查霧區的邊界線。「
張儀從磚牆拐角處走出來，站到巷道中央。他面向霧區的方向，身後是霓虹散開的封鎖線，兩側是獵群的隊員。林悅站在他右後方，泰坦在他左側。霧氣的邊界在距離他們大約四十米的位置懸浮著，灰白色的，安靜的，像一個沒有門也沒有窗的建築外牆。
「進入封鎖位置，「張儀說，「獵群進入核心圈，霓虹負責壓制和封堵。如果實體啟動追擊，第一輪火力由霓虹提供。頭狼，高處的視野別斷。「
頭狼在高處沒有回話，但他調整槍口方向時槍管邊緣摩擦隔熱層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過來了一聲，短促而乾淨。
張儀開始向霧區方向走。走了約二十步後右腕內側的淡紅色弧線微微加深了顏色，像一盞被擰亮了一點但還沒有全亮的夜燈。他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走，腳下的巷道路面從柏油變成了老舊的石板，石板縫隙里嵌著一層濕潤的薄薄細泥。
霧氣在他前方約八米處。他停下腳步，站在那層灰白色幕牆前面。從他站的位置看不到霧區內部，霧氣有實體的質感，像一層細密的磨砂玻璃，或稀釋後的牛奶，表面的流動從不規則轉向有規律，像有人在另一邊用緩慢的節奏按揉著幕布的反面。
「繼續進，進入霧區可能觸發實體的追擊判定。「林悅在他身後約三米處站定，她一隻手搭在腰側的武器套上，但沒有拔出來，只是放在那裡，像在給手找一個放置的地方。
「我知道。「
張儀邁入了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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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的觸感和他想的不同——不是潮濕的，是乾燥的，像細粉狀的灰，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不適感。能見度大約十五米，超出了霧氣內部的可視範圍限制，視線邊緣的視野已經開始輕微地向內收縮。他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每一步都在腳底壓出沉悶的、被吸收過的聲響。
然後他看到了霧鬼。
在霧區中央偏東的位置，一個深色的輪廓貼著地面蹲伏著。高度約兩米五，輪廓狹窄，雙臂垂在身側，位置和長度都比正常人類的比例更長，末端垂到了膝蓋附近。它的表面沒有反光，不像實物也不像投影，像一段被切下來的空間真空，邊緣泛著微弱的冷色。
張儀停住了腳步。他沒有直視它的頭部，把視線保持在它肩部偏左的位置，邊緣視野里的輪廓可以被確認但不需要和它對視。
「看到了。「他壓低聲音說，「在中心偏東，蹲伏狀態。它沒有動。「
通訊器里安靜了三秒。頭狼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它動了。正在站直。「
張儀的視線沒有移動，但邊緣視野里那個輪廓確實在改變形態——從貼地的蹲伏狀態緩慢上升，腰背展開，像一根正在被逐步拉直的螺旋彈簧。它在站立的過程中始終面朝他的方向。他沒有直視它的面部，但他能感覺到它正在注視他，那種注視感不是通過光線或角度傳遞的，直接貼在他的皮膚表面。
「它正在看你。「林悅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過來，近在咫尺，她在霧區外約一步的位置沒有踏入。
「我知道。「
「你和他對視了幾秒了？「
張儀在進入霧區前和實體輪廓接觸的瞬間，邊緣視野里就已經和它的面部產生了對準。他進入霧區的時長不到十秒，但在此之前他已經目視它超過了一秒鐘。
「三秒多了。「張儀說。他移開了目光。
但那個輪廓的動作沒有停止。它在站直之後開始朝他的方向移動。速度不快，每一步都穩而重，落地時沒有聲音，像一隻被放大了的貓科動物正在慢速接近獵物的接觸面。
「它過來了。「張儀說。他側身橫向移動了四步，把自己和實體之間的連線轉移到了與牆面的夾角中，試圖保持讓追逐者必須繞行才能追上的條件。但那個輪廓沒有跟著他轉向，它直接朝他的位置走過來了，像一束被固定了焦點的光束在瞄準之後不再偏移。
「觸發追擊了。「張儀開始向霧區外撤。
他轉身跑了三步。身後的霧氣在那一瞬間變稠了，像一卷被猛然拉緊的灰色幕布，從四面八方同時收緊。他聽到一聲低沉的、像空氣被擠壓後流出的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然後那道深色輪廓加速了。
它的速度從慢走變成疾跑只用了一拍。張儀的餘光掃到它展開步伐時的姿態，手臂前擺、重心降低，兩米五的身高在奔跑中仍然保持著低俯的姿勢，像一隻被壓緊又突然釋放的弓。
他衝出了霧區。灰色的霧幕在他身後翻湧，那層邊界像一道被衝擊波推動的簾幕向外鼓脹了一下才緩緩復位。他的腳落在巷道的地面上，石板表面涼而硬，在他跑出霧區大約十五米之後，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撞擊聲——沉重、鈍響，像一整堵磚牆被推翻之後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他回頭看了半眼。那個深色輪廓的頭部撞上了霧區邊界外側的磚牆，牆體向內側坍塌了約半米寬的區域，磚塊碎裂成碎片和粉末，沿著牆面邊緣堆積了一層鬆動的不規則碎石。輪廓在撞擊後停頓了一瞬間，然後開始轉向，它的頭部轉向了他的方向，在重新鎖定目標之前向前邁出了半步。
霓虹的火力在那一瞬間覆蓋了過來。兩架M2以短點射的方式交替射擊，每發子彈都落在輪廓前方約兩步的位置，彈著點在地面上打出一排濺起的碎石和灰塵。子彈沒有擊中它，但彈著點形成的彈幕逼停了它前進的方向，讓它向後退了半步。
「它停下了。「頭狼在高處說。
張儀在巷道的拐角處停下來轉身。那個深色輪廓正站在霧區邊緣的倒塌牆壁旁邊，兩側是霓虹形成的火力封鎖帶輪廓，它被夾在中間。它沒有再往前追，也沒有退回霧區深處。它站在那面破裂的磚牆邊，像一尊被放置在那裡的、不會主動移動的雕塑。
銀狼從張儀後方的一處矮牆上翻了過來。她落地時壓低重心，腳步聲被壓到了最低程度，手裡端著短突擊步槍的槍管朝下，槍口避開了張儀的方向。她站到張儀側前方，看了一眼輪廓的方向，然後轉向他：「直視超過三秒了，觸發了嗎？「
「觸發了。追了大概十米。霓虹的火力把它攔住了。「
銀狼點了一下頭。她的眼睛一直保持在霧區輪廓的方向，但她的瞄準方式有和頭狼不同的處理手法——她看的是它腳下那片地面與它影子交界的區域，全程不接觸實體本身的頭部和肢體。
「它可能不會在同一輪追擊中再次觸發，會等下一批進入霧區的人出現。它需要有人看到它才會再次啟動。「
頭狼從高處確認道：「輪廓在原地靜止，沒有移動跡象，也沒有移動它的肢體和軀幹的核心位置。「
張儀靠到牆邊，把呼吸調勻。右腕內側那道淡紅色的弧線在剛才的接觸中略微加深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短暫地加熱後緩慢冷卻的印記，邊緣比之前更清晰了少許。他沒有把它藏起來也沒有刻意展示，讓它自然地貼著皮膚表面，像一枚正在反覆校準的指針。
「如果要確認它的收容狀態，還需要在它身上施加足夠的傷害讓它的行動能力暫時中斷，然後再判定是否需要封存或轉移。「張儀說，「根據現有記錄，進入霧區的正常人在被注視後會被追擊大約五分鐘左右。但火力能夠打斷它的追擊路徑，說明它會對持續的威脅做出反應。「
「需要把火力集中持續一段時間才能看到效果，讓它在攻擊下顯現出可以被消化的弱點，然後才能完成收容組在實地勘測中需要完成的評估工作。「
林悅從圍牆後走出來。她已經從通訊中繼器的位置轉移到了核心圈的邊緣，此刻正站在張儀側後方不遠處，手裡握著可攜式掃描儀，探頭朝向輪廓的方向，數據顯示正在持續更新。她看著數據在屏幕上緩慢穩定下來，像是在給一台正在加載的設備計時，等著它的讀數徹底落定。
「它在等。「林悅說，「追了你一段之後停在原地不動了。它在等下一批看到它的人，追完一批換下一批，不在同一輪追擊中重複觸發。我明白了，我看到它的運動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