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寨,又名丫頭山,縣級文物保護點,位於HUB省蘄春縣向橋鄉楓樹村黑桃尖,因終年雲遮霧繞煙波浩渺而得名。山上古木參天,怪石林立,蒼松翠柏,重巒疊嶂,為尋古探險之佳境。主要景點有丫頭石、好漢石、靈石岩、憩煙亭、古寨遺址以及原始森林等。
——引自《蘄春縣誌》
第一章胡編之約
誤打誤撞演了幾部微電影成了網紅,我這個六旬老翁,居然成了小縣城裡的名人。隔三差五,就會接到一些邀請,有時是當評委,有時是做嘉賓,有時純粹就是個飯局。如果是開業剪彩或是比賽開幕之類,偶爾還會有個三五百塊的出場費。邀請者中,有企業老闆,有村鎮幹部,當然也有文化界的一些頭面人物,比如作協主席,書協主席,音協秘書長、藝校副校長之類,甚至還有廣場舞大媽。一年一度的全縣廣場舞大賽,我連續三屆擔任評委,儘管我從未跳過廣場舞。這些活動,讓我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竟不知那個頭髮花白還掉了兩顆門牙的小老頭兒就是某某某了。
好在後來我幡然醒悟。在市作協的一次採風活動中,來自全市十個縣市區場近百名作家和詩人,竟無一人看過我的微電影,當然就更不知道百齡童某某某了。他們只知道,那個十幾年前就在全國小說大賽中奪得年度總冠軍的某某某,這幾年銷聲匿跡。會前,德高望重的老主席柳敬平握著我的手,說高老師,你這兩年擱筆了?我故作謙虛地笑了笑,說柳主席,我改行了。改行了?是的,我演電影了。演電影了?柳主席一聽大了眼。哎喲喲,你都,那不就是大明星了?我說那裡那裡,只是微電影。接著,我便報出了我主演和參演的幾部微電影的名字,還不忘提及獲得的獎項。「這些都是小意思,不足掛齒,不足掛齒。」我這一說,柳主席就認真了。「老高,你說的這些微電影,都沒聽說過。」他轉向大家,大著嗓門問:「你們看過高老師演的微電影嗎?」大家面面相覷,一臉蒙逼。在柳主席明確說出幾部片名之後,大家都說沒聽說過。柳主席這才回過頭來,呵呵笑了。「老高,恕我直言,你演的那些微電影,其實就是幾個小視頻,上不了台面的。還有那些榮譽,也不是金雞百花奧斯卡。說白了,你就是個業餘演員,跑龍套的。」
這之後,我就閉門謝客,埋頭書案,不再接受邀請了。
回歸老本行,不到半年,我的小說、散文和詩歌,又頻頻發表了。柳主席打來電話表示祝賀。「老高啊,」他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我市的創作骨幹,要繼續保持這種創作勢頭,不要讓我失望啊!」
「當然,」他囑咐道,「也要勞逸結合,不可天天呆在家裡,有空出去走走,舒展筋骨,呼吸新鮮空氣,這樣才好啊!」
柳老這話讓我感動。謝謝主席,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一轉眼到了春天,我又接受邀請,外出參加活動,只是不再去當演員。一部微電影,片長雖然只有十幾分鐘,可是拍起來並不容易,少則半月,多則一兩個月,遇到愛較真的出資方,拍好的片子還要推倒重拍,得耗幾個月。
清明前夜,有人加我微信,點開一看是胡編,我就笑了,連忙通過了對方的請求。
胡編是《江城文藝》副主編胡亮新的網名。就像古代武林高手自稱「在下」一樣,敢以「胡編」自居,那是頂級編者。凡與胡編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特別嚴謹並且獨具慧眼的編輯。他不慕名家,以質取稿,經他編發的作品,多篇在全國獲獎;經他推出的作者,很多後來成了名家。
十年前,我的中篇小說《百度尚書》在《江城文藝》第9期上刊發,胡編是我的責任編輯。這篇小說發表之後,雖然沒有榮獲大獎,卻給我這個草根作者帶來了不小的名氣。從這年起,省外文學期刊編輯開始向我約稿。要知道,以我年近五旬的業餘作者身份,很多刊物都不看我等的自然投稿。如若沒有胡編的初審推薦,我的作品就不會擺上主編的案頭,就不會被《江城文藝》選用並封推。因為這個緣故,我對胡編心懷感激。
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的胡編,不僅是一位優秀的編輯,還是一位戶外運動愛好者。看上去那麼文弱還戴著高倍近視眼鏡的他,居然酷愛登山。大約在八年之前,一天晚上胡編打來電話,問我家鄉有什麼好玩的地方,說是想找一座山攀爬攀爬,活動活動筋骨。
胡編的電話,正合我意。小說發表之後,縣裡幾位文友要我把胡編邀請過來,觀光旅遊,傳藝帶徒。時任某局局長的志良文友拍著胸說:「你要是能把胡編邀過來,所有接待費用包括景區門票接送車輛吃的住的統統由我買單!」所以這天晚上,胡編一開口,我就應下來。我說胡編,我們蘄春雖然沒有你們省城的高樓大廈,但有的是山!
胡編一聽來了興趣,問蘄春有沒有既高且險又有故事的山。我一聽就更高興了,我說蘄春有一百零九座古老的山寨,每座山寨都有一個古老的傳說。接著,我將雲丹山、仙人台、將軍山、古角寨、橫崗山、筆架山、泗流山、煙波寨和太平森林公園等十大景點及其歷史傳說作了介紹。
胡編聽了,就高興地說:「好啊,那我明天就去煙波寨!」
因對胡編的愛好十分了解,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明天清明放了假,他回老家掃墓後再來蘄春登山?胡編的老家在武穴,從武漢回鄉途經蘄春。正想著給他留言問問,他卻將微信視頻打了過來。
「老高,幹嗎呢?」胡編在視頻里哈哈大笑。
當時我已脫了衣服,只穿一條褲頭。面對鏡頭,我有些不好意思,就如實說,都快十一點了,正要上床睡覺。胡編哎喲一聲,說不好意思,打攪你休息了。我說沒關係,好長時間沒見面了,正想跟您嘮嘮嗑吶。胡編又笑,說,那就穿衣啊。我說這不,春暖花開了都,不冷。胡編說,待會兒有人視頻你,是個大美女,你好意思啊?快穿衣服,趕緊的!我一聽不禁紅了臉,連忙放下手機把衣服穿上,才拿起手機。
一看視頻,我就笑了。
原來胡編提到的大美女,竟是二丫頭。
二丫頭,我的小女兒,川外畢業後進山支教,她的業餘愛好跟胡編一樣,也愛戶外運動,再險的山也敢攀爬。胡編有次來蘄登山,我因事脫不開身,就叫二丫頭去做嚮導。胡編後來對我說:「老高啊,你這丫頭比你強多啦!」
可是笑過之後,我就奇怪了。二丫頭幾天前去蘇州旅遊,今天下午才回,因此我問:「你剛從蘇州回來,怎麼又跑到武漢了?」
二丫頭說:「這邊有個文學沙龍,他們邀請我來!」
「那你住哪裡啊,晚上?」
「住青年旅舍,」二丫頭說,「參加活動的人都住這兒!」
她轉動手機,視頻中果然有許多穿著時尚服裝的年輕人來來往往。
「那你早點回,」我提醒說,「明天清明節,我們要回鄉下掃墓!」
「我知道!」二丫頭有點不悅,「你不是說,清明前後三天都可以掃墓嗎?」
「那就後天吧,」我只得說,「你難得參加這種文學活動,那你明天就在武漢玩玩,多交一些文學界的朋友,還可以讓胡編帶你去《江城文藝》編輯部拜拜師傅!」
二丫頭說:「爸,明天胡編要去煙波寨還有他的幾個驢友,他叫我去,在山上給你做個專訪!」
「給我做專訪?」我不禁笑起來,「我個退休老師,有什麼好訪的?再說了,女兒給老爸做專訪,好像我是多想出名似的,傳出去不就讓人笑話了嗎?」
這時胡編出現在視頻中。他大著嗓子說:「你多慮了,老高!這個專訪,我不是要你丫頭給你弄篇什麼報告文學感人事跡來,是要把你這個人,從外在形象到內心世界,用影像記錄下來!這相當於,用漢字給你塑像,包括——你的知識結構,你的心理特徵,你的氣質類型,你的家族史,你的成長史,你的個性特長,你喜好什麼,厭惡什麼,吃的穿的用的,對人對事對物,你的表情,你的語氣,你的習慣動作,如此等等,對你形成一個全面的、生動的和客觀的印象!」
聽胡編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一種繪畫方法:寫生。
我笑著說:「好啊胡編,這可是練習寫作的絕招,絕招啊!二丫頭如果真學會了這些方法,用影像把我刻畫出來,她就大有長進了!」
「不過,」我又說,「就怕二丫頭功底欠佳,難以做到啊!」
胡編卻說:「老高,你這是謙虛呢還是驕傲啊?我跟你說,二丫頭我都不敢小瞧,她人小鬼大,厲害著吶!我可提醒你啊,明天接受丫頭專訪,你可做好思想準備,別到時候怯場,鬧出什麼笑話來!」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胡編這話的寓意是什麼,以為這是恭維話,就笑,說:「謝胡編栽培!二丫頭要是把我難住,那也是您這位大師指導有方啊!」
「甭誇我了,」胡編說,「你趕緊把電腦上的資料拷一份下來,明天帶給二丫頭,給她專訪多提供一些素材,這些資料包括,你創作的圖文和別人寫你的文章,包括小說,散文,詩歌,報告文學,還有你的相冊和家人相冊,能拷下來就都拷下來。二丫頭啊,她是韓信用兵,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