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笑間,二丫頭出門來喊:「爸,外圍採訪結束,現在輪到您了!」
胡編指指成鄭孫三人問二丫頭:「他們呢?」
二丫頭往山上一指,說:「您帶他們玩去吧,採訪完了我打您手機,辛苦叔叔了!」
胡編說好的,轉身往山上指了指,對成鄭孫三人說道:「山頂上的遊客越來越多,我們上去湊個熱鬧吧,也讓他們見證奇蹟,好不好?」
三人都笑,說好好好,讓他們見證奇蹟。
胡編又拍拍我的肩說:「老高,從現在起,也是你見證奇蹟的時候了!」
我完全不知胡編這話的意思,哈哈一笑說:「我只是接受個採訪,有什麼奇蹟可見證的?」
「二丫頭啊!」胡編帶著三人往山上走,回頭一笑說,「你這個做爸爸的,該重新認識一下你的寶貝丫頭了!」
我的丫頭我還不認識?
心裡雖然這樣想,但我仍然充滿了好奇。我要看看二丫頭動用什麼高科技手段對我進行採訪。
走進土屋,卻不見二丫頭的人影。
這是一棟明三暗五的土房。堂屋正面牆上懸掛著一幅兩米多高的中堂。走近一看,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這不是我畫的神話作品《三天門》嗎?
三十年前,我在本村小學任民辦教師,那時二丫頭才四歲多一點,在本村小學讀學前班。那年八月,我參加了一場有七千多人參加的「民轉公」考試,取得了數學全縣第一,總分全縣第二的成績,一舉轉為公辦教師。但是那年的「轉公」不是直轉,而是要讀兩年師範,學費四千六百元。當時家裡困難,我是借錢上學。為了還債,我接下了一單有償畫畫的生意,在寒假期間為本村一位程姓道士畫了一堂菩薩像,這幅《三天門》是其中最大的一幅。十年後,有人出價五萬元上門收購這幅畫,被程姓道士拒絕。
時隔三十年,這幅畫怎麼掛在了這戶人家?
難道,這家主人知道畫的來歷,聽說作者要來,提前借來掛上去的?
中堂下的八仙桌上,二丫頭的筆記本電腦還開著,顯示屏上變換著天女散花和八仙過海的圖案。
我走進堂屋一側的候訪室,房內空無一人。我車身返回堂屋,推開另一側的房門,發現是間空房,室內空無一物。奇怪的是,這間房沒有窗戶,也沒有電燈,房內卻是亮的,地面光潔如鏡,雪白的牆壁一塵不染,十分罕見。
二丫頭打小兒調皮,喜歡躲貓貓,捉迷藏。都三十多歲了還頑皮,這丫頭。我心裡說。
我來到堂屋後邊的廚房,一位農婦正在灶台忙碌。大鐵鍋上架著幾格蒸籠,水汽直往外冒。我恭敬地問:「大姐,燕子看到沒?」
「燕子?」農婦迴轉身,一臉疑惑。
我解釋說:「就是在堂屋裡採訪的那個丫頭……」
農婦啊了聲,馬上笑道:「您是高老師吧?」
我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
農婦連忙把我請到餐桌邊坐下,又倒了一碗熱茶雙手捧到我手上,在桌子對面坐下說:「我家小雪啊,可崇拜您了,說您是大作家,大前天就嚷嚷,說要採訪您,叫我收拾屋子做好接待這幾天,我都忙糊了,總算把您盼來了現在!」
「嘿,她還讀書,小著呢!」農婦笑道,「今天學校放假,她一大早就從武漢趕回來了!」
「是個學生呀?」我很感興趣地問,「多大了今年?」
「十五了,」農婦自豪地說,「過了端午節,就滿十六歲了!」
「好哇,」我高興地問,「哪所中學的?還有兩個多月就中考了,叫她加油啊!」
「她是大學生!」農婦說,「她全家都是知識分子,爺爺是武大教授,父親是華科教授,母親是華師教授,只有她奶奶學歷低點,在小學教書,不過早就退休了!」
農婦這一說,我就奇怪了,謹慎地問:「大姐,小雪不是您家的嗎?」
大姐哦了聲,連忙起身說:「熟了熟了!」
她揭開蒸籠蓋,霧氣頓時四處瀰漫,空氣中散發著一種特有的饅頭香味。農婦拿起筷子,從蒸籠里夾了幾個饅頭放進一隻青花碗裡,雙手捧到我面前說:「高老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饅頭熟了,您先嘗嘗!」
她這一說,我還真的有些餓了,便笑道:「好啊大姐,神仙難碰出籠粑,我就不客氣了!」
農婦轉身蹲到灶門口,拿起一把火鉗把灶膛里的明火拍熄,回到桌邊坐下說:「不瞞您說,高老師,小雪不是我的親孫女,她爸叫陳強,跟我兒子小東是戰友,小東犧牲後,陳強來我家,給我跪下磕頭,說娘,從今往後我就是您兒子。小東犧牲後的這些年,陳強每年要來看我三五次,不光送油鹽米麵,還送我錢。不瞞您說高老師,我不缺錢花,只是老伴走得早,有些孤單。去年清明節,陳強帶小雪來看我,小雪也像她爸一樣,跪下給我磕頭,說奶奶,從今往後,我就是您的親孫女——這孩子,那叫一個親啊!」
「好啊大姐,」我感嘆道,「您有這樣孝順的乾兒子和干孫女,也是福分啊!」
「可不是嘛!」農婦自豪地說,「小雪比她爸爸來得更勤些,每月要來一兩次。每次來,小雪都要牽著我的手,村里村外走一走,轉一轉,村里人羨慕死了都,都叫我小雪奶奶,哎呀這個,我都不好意思了!」
「是啊大姐,」我打量著她說,「您應該五十多歲吧?叫您奶奶,不就把您叫老了嗎?」
「才不呢,」小雪奶奶擺著手說,「我都八十九了今年,九十才差一歲!」
「啊!」我不由瞪大了眼睛。這位八十九歲的小雪奶奶,頭髮烏黑,眼睛明亮,手腳麻利,完全不像年近九旬之身。
我連忙起立,彎腰鞠躬,合掌作揖說:「多有得罪,晚輩失言了小雪奶奶!」
這時堂屋有人喊:「高叔叔!」
聲音脆脆的,不像二丫頭的聲音。
「有人喊我了,」我對小雪奶奶拱拱手,轉身來到堂屋,卻不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