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炸定在三月十五日。前一天,連長就對我們進行了動員,再次強調了進入爆區的操作規程、注意事項和爆區紀律。
這天早上,我們五點就起床了。用過早餐之後,陸海空三軍參核車隊排成一列,整裝待發。
七點整,隨著值班首長的一聲令下,參核部隊全體出動。
核武試驗場距營區四十多里。我乘坐的是偵察分隊的軍用吉普。開車的是四川老兵程擁軍。他是三排一班副。他進參核小分隊,憑的是駕車技術,諸如急調頭、急轉彎、一邊倒、飛速倒等等,對他來說都是小兒科。他的看家功夫是斷橋飛越,是亂石穿行。當然,除了獨一無二的車技,他的射擊和攀援本領,在整個基地也是頂尖高手。這兩年,他一直在外借用當教練,有時在新訓大隊,有時在汽車連,有時在偵察連,幾乎成了我們連里的一名編外人員。我在連里兩年多,還是這次參加核試驗,出發的前一天才認識他。
程老兵矮矮的,胖胖的,有事沒事總是笑眯著眼,很有人緣。不幾天,他就跟我們處的像哥們一樣。大家開口閉口都喊他胖子,無人叫他程老兵或是程班副,更沒有人叫他姓名。當然,除了連長。
吉普車隨著三軍車隊一路穿行。戈壁灘起伏跌宕的搓板路,絲毫沒有影響車速。一路上,胖子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給我們當起了解說員:「你們看啊,那邊戈壁灘上的飛機,火車頭,坦克,嘎斯車,高射炮,那可都是給核爆炸當參數的。你們看,還有那邊籠子裡的狗,也是當參數的,原子彈一爆炸,車就不是車,狗就不是狗了。那些房子,橋樑,電線桿子,統統就毀了。」
不多時,部隊進入核試驗場。我們在一條隆起的沙丘上列成整齊的隊形,坐在小馬紮上,等候觀看即將發生的驚天一響。
余得水坐在我身邊,貼著我的耳朵說:「待會兒有人來拍電影,我們就站起來對著鏡頭揮下手。」我問為什麼,余得水嘿嘿一笑,說是為了露一臉。他內行地說:「每次核試驗,都要拍些影像資料保存下來。這些資料,不光軍委領導要看,中央的領導也會看。我們一揮手,他們就會看到,就有可能記住我們。」
我說:「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戰士,也不是科學家和指揮員,沒有必要這樣。」
余得水說:「算了算了,你不懂。」
若干年後,當我從電視機里看到我們曾經坐過的沙壩,看到揮手歡呼和縱身跳躍的軍人,才意識到余得水的話不無道理。在羅布泊,我們的足印,我們的身影,我們的吶喊,我們的歡笑和淚水,都將成為共和國的永恆記憶。
隨著起爆時刻的臨近,我和我的戰友,莫不興奮異常。
後來得知,這天起爆的原子彈,核當量與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相同。試驗場裡,各種車輛進進出出,空中有直升機飛過。爆前兩小時開始倒計時。當起爆進入最後半小時,果然有人扛著攝像機對我們拍照。當攝像師走到我們前面時,余得水站起來揮手。
倒計時進入最後十秒,連長囑咐我們戴上護目墨鏡,捂住耳朵。
大家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
因為緊張,余得水把護目墨鏡的一邊鏡片弄掉了,一隻眼睛暴露,一旦受到光輻射,後果不堪設想。我急忙撿起鏡片,幫他戴上。
「五,四,三,二,一,」隨著女廣播員的一聲「起爆」,但見白光一閃,一團火球升起,接著就是一聲悶響,大地抖動,兩耳轟鳴,胸口發悶。但見一柱蘑菇狀煙雲翻滾著衝上雲霄。這時傳來女廣播員激動的聲音:「本次核試驗圓滿成功!」
「成功啦!」沙丘上的人們不約而同地跳起來,揮手歡呼。
但是我們沒有來得及歡呼,連長就下達了命令:「全體都有,起立!帶好裝備,左轉,跑步前進!」
我們快速返回車隊。但見兄弟部隊的參核人員都在披盔戴甲,調試裝備,指揮車、偵察車、檢測車、消防車、運輸車、急救車紛紛啟動,一片轟鳴。
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已經來臨。
我們迅速穿上防護服,戴上防護面罩,檢查和調試裝備。戈壁灘上,連長站在隊列前,神情嚴峻地對我們進入核爆中心作了最後的動員。末了他說:「進入爆區就要守紀如鐵,決不允許超倫時滯留,否則,你們就是成了殘廢,甚至犧牲,也要給你們一個處分!」
連長提到的「倫時」,是我們的專業術語,即每小時的輻射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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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項準備完成之後,我們向四十公里外的爆炸中心出發了。
我們偵察小分隊共四人,分成兩組。我和唐俊勇一組,余得水和胖子一組。我任檢測員,為組長;唐俊勇任記錄員,為組員。余得水任取樣員,為組長,胖子任標註員,為組員。我的武器是一個長方形的測量儀。摁下電池按鈕,測量儀便開始工作。只要檢測到了核輻射,檢測儀的指示燈便閃爍報警,同時錶盤指針開始晃動,指針停留的刻度即為此地的「倫時」,也就是核輻射劑量。因此,我的檢測是否規範、準確和及時,不僅關係到三名戰友的生命安全,更是關係到我們小分隊執行此次任務的成敗。
胖子時不時地提醒我們坐好,說前面有個坡,或是有條溝。吉普車左右搖晃,上下起伏,全速前進。車隊行進在戈壁灘上,揚起的車塵遮天蔽日。在距爆心兩公里處,我看到先前停在戈壁灘上的飛機、火車頭、坦克、嘎斯車、電線桿等等,有的支離破碎,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倒在地上斷成幾截。先前看到的房子沒有了,只有散落在遠處的一些大小不一的破碎物。
不多時,前方出現身著防毒衣、頭戴防毒面具的哨兵在給我們打旗語。胖子立即停車。我們迅速跳下車,展開隊形,投入戰鬥。我將檢測儀掛在胸前,向著爆心方向快步前進,一邊走一邊看錶盤。檢測儀紅燈閃爍,發出刺耳的嘀嘀聲。唐俊勇緊緊跟在我的身後,我報一聲數據,他就重複一聲數據,記在本本上。余得水取出手鏟和容器蹲身取樣,胖子則跟在後面,插上寫有倫時度數的小旗。一時間,整個爆區車來人往,報告聲此起彼伏。在我們的上空,一架殲擊機發出巨大的轟鳴,一掠而過。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我們檢測的地面上開始出現焦化物。一看錶盤指針,我就大聲喊:「返回!快快返回!」於是我們立即轉身,收起裝備,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回跑。
新兵連第一次越野,我把背包跑散了,是連長幫我拿的被子,我才跑到了終點。在此之後,我對越野長跑就投入了很多精力。新兵下連後,每天早晨,我在起床哨子吹響之前,就悄悄溜到連隊後山的密林里跑步。經過兩個春秋的苦練,我已練就了穿山越嶺的本領。來到這裡,又經過一個多月的高寒強化訓練,跑步的功夫有增無減。
在爆區,跑,是減少核輻射的重要本領。跑快一分鐘與跑慢一分鐘,有時不是勝負之分,而是生死之別。所以必須快速跑,加速跑,全力跑,一刻不停地跑,直到跑出核輻射的沾染區,就安全了。
但我不能只顧自己跑。我們四人是一個整體,誰也不能落下。余得水雖然經過高寒地帶的強化訓練,跑步成績大有長進,但他畢竟跑功欠佳,不多時,他就跌跌撞撞,發出急促的喘息聲。他嘶啞地喊:「我快閉死了,我要閉死了……」
我急忙把他的背包取到我肩上,拉著他的手邊跑邊喊:「你不會死,堅持住,跑啊!」
就這樣,我們跑到了吉普車前。余得水喘著粗氣,捂著胸口說:「我的一個天啊,總算跑出來了!」
這次爆區的偵察、檢測、記錄、取樣和標註等項參核任務,我和我的戰友們都出色完成了任務,受到大隊表揚。余得水因為「帶病參核」受到大隊嘉獎。他是我們參核小分隊唯一受此殊榮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