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 H星球的阿歡，星際旅程的最後一段歸途正式開啟。
小雪站在我身側，語氣輕柔，帶著返程的安穩。
「高叔，所有訪問流程已經結束，我們現在返程回地球。」
聽完這話，我心裡卻沒半點立刻歸家的急迫。這次橫跨星海的旅行，見過宇宙規律的浩瀚，看過文明興衰的脈絡，領略過文學美學的璀璨，也讀懂了文明共生的未來。短短數日，眼界早已被徹底打開。
一路走來皆是域外文明，唯獨從未好好看過我們身處的太陽系，看過人類世代依存的這片小小星域。心裡藏著幾分不甘，索性抬手攔住了準備啟動返程通道的小雪。
「等一下。」
我看著眼前浮動的柔光星軌，隨口問道。
「我們回地球，是不是要途經太陽系空域？」
小雪心思通透，瞬間讀懂了我的小心思，轉頭笑著看我。
「高叔是想順路看一看太陽系？」
我坦然點頭，眼裡藏著藏不住的期待。
「沒錯。我從小讀書，最先痴迷的就是太陽系的星辰排布，這麼多年一直記在心裡，難得有這次機會，想親眼看一看。」
小雪沉吟片刻，溫和解釋。
「可以繞行觀測，只是返程時間有限，八大行星沒法一一駐足，我只能帶你挑選兩處實地登陸探訪。」
我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開口。
「我記得太陽系明明有九顆行星吧？」
小雪輕笑出聲，耐心給我科普。
「高叔記錯啦，最外側的冥王星，早已被天文學界劃為矮行星，不再歸入行星序列，現在太陽系標準行星數量，是八顆。」
我略顯窘迫地笑了笑，屬實是自己多年沒關注天文更新，有些孤陋寡聞。思索片刻，我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那麻煩你帶我去火星，再去月球吧。這兩顆星球，是人類探索最多、最貼近我們的鄰居，我想親自踏上去感受一番。」
「沒問題。」
小雪沒有多餘動作，指尖在隨身終端輕點幾下，又抬手對著虛空一觸。一抹淡藍光暈轉瞬鋪開，周身星璇光影快速切換，視野驟然更迭。
上一秒還是 H星球溫潤雅致的未來桃源，下一秒，雙腳已然踩上一片粗糙乾燥的紅色土地。
腳下是細碎的赭紅色砂礫，輕輕挪動腳步，顆粒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質感鬆軟，莫名像極了我老家北方的曬穀場，熟悉又陌生。抬眼望去，天地一色，滿眼都是蒼茫的紅褐色，無邊無際鋪向遠方，沒有草木，沒有生靈，空曠得讓人心裡發靜。
頭頂的天空是淺淺的粉橙色，看著柔和，卻格外透亮。太陽比地球所見要小上一圈，光線卻極為刺眼，將整片荒原照得一覽無餘。沒有雲朵遮蔽，沒有風雨擾動，儘是亘古不變的荒蕪。
我怔怔站在原地，低聲呢喃。
「這就是火星。」
稀薄的空氣裹挾著周遭一切，聲音傳出悶悶的，沒有半點迴響。
小雪一身月白色自適應服立在我身旁，衣料上流轉的淡藍色光紋，在這片橙紅天地里格外醒目。她指尖輕點虛空，一面透明的全息界面緩緩浮現，數據逐條浮動。
「我們現在在火星東半球，水手峽谷延伸段以北三百公里的熔岩平原，是火星最典型的地貌之一。按地球時間算，現在是上午十點四十七分，火星沒有時區概念，只用自身自轉周期計時。」
她頓了頓，認真叮囑我。
「這裡大氣壓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大氣主要是二氧化碳，氧氣含量僅有百分之零點一五。您身上的自適應服自帶循環供氧，表層衣領就是呼吸裝置，千萬不要隨意觸碰摘除。」
我下意識摸了摸脖頸，觸感溫熱柔軟，源源不斷的清新空氣湧入鼻腔，比地球的空氣還要乾淨通透，沒有任何憋悶不適。
「現在這裡氣溫多少度？」我好奇問道。
「地表零下三十七攝氏度，體感零下二十五度左右。」小雪看向數據，繼續說道，「自適應服會恆溫調節，所以您完全感覺不到寒冷。」
我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身處極寒異星，身上竟暖融融的，像裹著一層柔軟的暖毯，安穩又舒適。
「高叔叔，您看遠處。」小雪抬手指向天際盡頭。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遙遠的地平線上，一道綿長起伏的巨型山脈隱隱盤踞，像一條沉睡億年的赤色巨龍，匍匐在荒原之上。即便隔著上百公里，依舊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磅礴氣勢，震撼人心。
「那是水手峽谷西端入口。」小雪語氣帶著敬畏，「整條峽谷全長四千多公里，最深處可達七公里，是太陽系已知最大的峽谷地貌。比地球的雅魯藏布大峽谷，長十倍、深三倍。」
四千公里，差不多是BJ到廣州的直線距離。很難想像，如此壯闊巨大的地質裂痕，是怎樣的天地力量造就而成。
「三十億年前，火星地殼出現大規模張裂，地幔物質上涌，地表大面積塌陷，才形成了這道橫貫星球的巨大傷疤。」小雪解答了我心底的疑惑，「相當於火星版本的東非大裂谷，規模卻遠超地球所有地貌。」
我靜靜望著天邊的巨影，心裡滿是對宇宙地質偉力的敬畏。
「我們往前走一走，近距離看看這片荒原。」小雪邁步前行，靴子踩在紅砂上，留下淺淺淡淡的腳印，很快就會被風沙抹平，「腳下藏著不少火星的小秘密，您可以仔細觀察一下。」
我跟在她身後，目光緊緊落在地面。緩步走出二十多米，小雪忽然停下腳步，彎腰從砂礫里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表面布滿細密孔洞，色澤暗沉。
「這是火星玄武岩。」她把石頭遞給我，「和地球火山岩成分相近，孔洞是岩漿噴發時，內部氣體逸出留下的痕跡，足以證明火星曾經火山活動極為頻繁。」
我接過石頭，入手比想像中輕很多，表面粗糙乾澀。隨手翻轉石頭，目光驟然定格。石頭背面，附著著一片片細碎的深綠色苔蘚斑塊，星星點點，嵌在紅褐色石體上，格外顯眼。
心跳忽然慢了半拍，我聲音微微發顫。
「這是……生命痕跡？」
小雪眼裡亮起光亮，笑著點頭。
「高叔叔看得很準。這是火星人工培育地衣，不是自然演化的地球生物，是人類火星改造計劃的先鋒共生微生物。」
她慢慢解釋原理。
「這種微生物可以在極端低溫、缺氧、高二氧化碳的環境裡存活，持續吸收碳氣，釋放微量氧氣，還能緩慢分解岩石，一點點培育土壤。整片火星荒原，都在靠著這些微小生命，慢慢改寫環境，為未來移民鋪路。」
繼續往前走，地貌漸漸發生變化。原本平整的熔岩平原，開始出現高低起伏的地勢，密密麻麻的撞擊坑遍布大地。小的僅有幾米直徑，淺淺凹在地面；大的堪比巨型體育場，坑沿高高隆起，碎石堆疊，滄桑感十足。
小雪帶我走到一處兩百米左右的中型撞擊坑邊，坑壁陡峭，底部堆滿崩塌的碎石。她指著坑壁一道淺色紋路，全息光圈同步標記出來。
「這條淺色痕跡，是含水礦物的光譜特徵。」
「遠古小行星撞擊這裡時，高溫融化了地下冰層，冰水和岩石發生水熱反應，生成黏土礦物。這是火星曾經存在大量液態水，擁有溫潤環境的直接證據。」
我盯著那道淺淺的紋路，心裡感慨萬千。水是生命之本，哪怕早已乾涸億年，只要有水的痕跡留存，就足以證明這顆荒蕪星球，曾經擁有過生機與溫柔。
「火星並不缺水。」小雪說道，「只是全部以固態冰藏在地下。僅北極冰蓋融化，就能覆蓋整顆火星，形成二十米深的整片海洋。中緯度地下，還有海量冰層儲備，這是未來火星開發最核心的資源。」
話音剛落，西北天際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低沉厚重，像巨獸蟄伏喘息。我轉頭望去，一道厚重的灰黃色煙塵牆，正緩緩從地平線升起，朝著我們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