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火星的赤色荒原，小雪抬手輕點虛空，眼前的景象瞬間更迭。
一層無形的光膜輕輕划過周身，像是穿過一層溫潤的水幕。短暫的眩暈散去，腳下的觸感徹底變了，不再是火星粗糙硌腳的砂礫，是細膩綿軟的粉末，踩上去悄無聲息，輕輕抬腳，細塵緩緩浮動，慢悠悠落下。
我低頭望向腳下，整片天地是無邊無際的灰白色荒原。遍地鋪滿厚厚的月塵，零散散落著大小不一的岩石碎塊，荒蕪、寂靜，沒有半點生機。
頭頂的天空和地球、火星截然不同，是深得發黑的深藍，乾淨得沒有一絲雲彩，乾淨得讓人心底發靜。日光刺眼透亮，卻帶不來半點暖意，整片空間清冷又空曠。
還沒等我細細打量天際，視線猛地被高空的景象攥住。
一顆碩大無比的藍白星球，靜靜懸在黑色天幕之上，穩穩占據了近四分之一的視野。藍色的海洋紋路舒展綿延，蓬鬆潔白的雲層層層堆疊，隱約能看見褐色的大陸輪廓，清晰又溫柔。
是地球。
我怔怔站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一輩子在地球仰望月亮，總覺得月輪皎潔盛大。直到此刻站在月球回望故土，才真正懂得何為天地壯闊。這顆藍色家園，比地球上所見的月亮，要大上十幾倍，溫潤的藍光鋪灑下來，柔和又震撼，看得人心裡發酸，差點紅了眼眶。
「高叔叔，我們到月球了。」小雪的聲音輕柔響起，打破了周遭死寂。
我喃喃開口，語氣里滿是不敢置信。
「原來從月亮上看地球，是這個樣子。」
小雪走到我身側，和我一同抬頭凝望天幕上的藍色星球，慢慢給我講解。
「地球的直徑，是月球的三點七倍左右。所以在這裡看地球的視覺大小，是地球上看滿月的四倍。而且地球反光度更高，亮度遠超滿月。月球的深夜，單憑地球的藍光，就足以照亮整片月表，甚至可以清晰看書。」
我貪婪地望著那顆星球，努力辨認熟悉的模樣。
「那一大片藍色，應該是太平洋吧？」
「沒錯。」小雪抬手在虛空的地球光影上輕輕一圈，「您看這塊輪廓，像一隻昂首的雄雞，那就是我們的華夏大地。現在地球這邊是白晝，亞洲大陸被陽光照亮，看得格外清楚。若是轉到夜半球，就能看見連片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特別壯觀。」
雄雞輪廓清晰浮現，那是我的故土，是我所有牽掛與念想的歸宿。隔著三十八萬公里的浩瀚星海，遙遙相望，心裡五味雜陳。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月球正面的靜海西南部。」小雪收回目光，看向腳下的荒原，「就在阿波羅十一號登月點東北方向兩百公里左右，是最典型的月海地貌。」
我低頭打量一望無際的灰白色平原，忽然懂了古人取名的用意。
這般遼闊平坦、一望無際的格局，確實像一片凝固的大海，只是沒有波濤，沒有活水，只有億萬年靜默的岩石與塵埃。
「很多人以為月海是水域，其實完全不是。」小雪笑著解釋，「三十多億年前，月球內部岩漿活動頻繁，大型隕石撞擊砸出巨型盆地，地底岩漿湧出填滿坑窪，冷卻之後就形成了這片平整的玄武岩平原。早年天文學家望遠鏡觀測看不清，誤以為是海洋，就有了靜海、雨海、風暴洋這些浪漫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我輕聲念著靜海、雨海這兩個名字，心裡滿是感慨。小時候翻看天文讀物，無數次讀到這些地名，只當是遙遠的文字符號。萬萬沒想到，有生之年，我能親自站在這片億萬年的月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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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彎腰，隨手掬起一捧月壤。細碎的灰白色粉末從她指縫間緩緩滑落，在月球微弱的重力下，飄落得極慢，像漫天慢舞的細雪，溫柔又輕盈。
「這是月壤，也叫風化層。」她輕聲說道，「幾十億年裡，無數微隕石不停撞擊月球表面，沒有大氣緩衝，硬生生把整塊岩石，撞擊磨碎成了這些細膩粉末。」
「而且這些顆粒稜角特別鋒利，沒有風和流水的打磨拋光。若是沒有自適應服防護，這些細塵就像無數細小刀片，能輕易劃傷皮膚、磨損器械，危險性很高。」
我聞言蹲下身子，隔著防護手套輕輕觸碰月壤。觸感乾澀粗糙，每一粒粉末都帶著分明的稜角，和地球鬆軟的泥土完全是兩個模樣。隨手撿起一塊核桃大小的月岩，入手輕得離譜，完全顛覆了我的體感認知。
「這石頭怎麼這麼輕？」我疑惑問道。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小雪笑著解釋，「這塊石頭在地球上稱重，大概有三百克，在這裡，體感重量只有六十分。您可以試著拋一下，感受一下。」
我抬手輕輕將石頭拋起。
石頭慢悠悠向上飄升，穩穩升到三四米的高空，停頓片刻，才緩緩墜落，輕飄飄落回掌心。全程慢悠悠的，沒有絲毫下墜的重力感，像捧著一團輕柔的棉絮。
「太奇妙了。」我忍不住多拋了幾次，像個孩童一樣新鮮又歡喜。
「您可以試著跳一下。」小雪笑著慫恿我，「用平時走路的力氣就行，感受月球重力。」
我半信半疑，輕輕踮腳起跳。
只是平常上台階的力道，整個人瞬間騰空而起，直直離地一米多高。身體懸浮在空中的幾秒，安靜又漫長，沒有絲毫下墜的慌張，最後輕飄飄落地，腳底幾乎沒有震動，像踩在厚厚的羽絨之上。
我忍不住低呼一聲，又驚喜又新奇。
「這就是六分之一重力的效果。」小雪眉眼彎彎，笑得溫柔，「早年太空人登月，根本沒法正常走路，都是一步一跳的前進，這是最省力的方式。您可以大膽跳，防護服全方位防護，絕對不會摔倒受傷。」
我放下顧慮，稍稍用力縱身一躍。
身子筆直騰空，將近三米的高度，在空中劃出柔和的弧線，緩緩飄落。失重的鬆弛感包裹全身，所有沉重、疲憊都被拋在身後，整個人輕盈得仿佛要融進這片寂靜的星海之中。
反反覆覆嘗試了好幾次，我才慢慢收斂心性，平復住心底的雀躍。放眼望去，整片靜海荒原寂靜蒼涼，億萬年無人驚擾，唯有頭頂的藍色故土，靜靜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