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月球星海歸途落定，一瞬恍惚，我徹底脫離了浩瀚蒼茫的宇宙空域，重回煙波寨這間空房，重回二十一世紀的人間俗世。
耳邊傳來小雪清亮的喊聲，瞬間拉回了我飄散的思緒。方才在火星、月球所見的宇宙壯闊，還有和阿歡暢談華夏新概念的畫面，還牢牢盤踞在腦海里，久久散不去。
我抬眼望去，小雪正拿著手機，笑眯眯站在我跟前，眉眼溫柔。周遭熟悉的無窗透明牆壁，與遼闊的星際空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太神奇了。」我忍不住感慨，心裡的激盪久久平復不下來。短短一程星際旅行，跨越億萬星辰，見過地外文明，踏過異星荒原，如今安然歸鄉，這種感覺實在太過奇妙。
小雪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笑著開口。
「高叔，您之前許下的星際願望已經完成，您還剩下兩個心愿沒有兌現。」
聽到這話，我心裡忽然一動，一個藏了大半輩子的念頭，瞬間湧上心頭。看過了宇宙山河的浩瀚，看過了域外天地的蒼茫，我最想好好看一看的，終究是生我養我的華夏故土。
我當即開口，語氣格外誠懇。
「小雪，這次我不提那些宏大的空想，就許一個簡單的心愿，我想好好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
小雪聽完，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高叔，您看著簡單，這個心愿其實一點都不輕鬆。」
她慢慢跟我解釋緣由，語氣認真又耐心。
「之前帶您回溯童年、重返軍營，或是穿越古典時代、探訪未來星域，要麼是您親身經歷過的記憶復刻，要麼是資料庫推演的虛擬星域。但華夏大地的名山大川、人文古址，都是固定的實景地貌，需要完整的三維地理數據支撐，不能隨意推演捏造。」
我聽完心裡難免有些失落，連忙擺手。
「要是條件不夠，那就算了，不麻煩你了。」
「別呀。」小雪立馬笑著打斷我，眼裡帶著幾分得意，「我早就幫您查好了，我U盤裡存著整套完整的華夏地理全景數據，全國知名的山水、古蹟、聖地，一應俱全，完全能圓您走遍中國的心愿。」
我瞬間喜出望外，壓不住心底的歡喜，隨即又略帶遺憾地說道。
「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沒有專業導遊，怕是看不透這些山水背後的底蘊。」
小雪晃了晃手機，笑得眉眼彎彎。
「我就是您的專屬導遊呀。從小爺爺和爸爸就帶著我走遍全國，國內絕大多數知名景點，我都親自去過，風土人情、節氣景致、遊覽訣竅，我都一清二楚。」
「那可真是多謝你了，小雪。」我由衷地道謝。
小雪卻忽然話鋒一轉，細心叮囑道。
「高叔，今天是清明，雖是踏青懷古的日子，但多數景區要麼人流擁擠，要麼氣候景致不算最佳。我可以微調時空坐標，把我們遊覽的時間往前推移或者向後順延，精準卡在每一處景點的黃金時節、最佳時辰，避開人潮與壞天氣，讓您看到每一處山河最美的模樣。」
我當即點頭應允。
「好，都聽你的安排。」
小雪點開手機界面，抬頭看向我。
「您先說，最想去的地方有哪些？我逐一記錄，精準排布時空路線。」
我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脫口而出第一個地名。
「我最先想去韶山。」
「還有呢？」
積攢半生的念想盡數湧出，我一口氣報出了數十處心心念念的地方。紅色聖地囊括毛主席紀念堂、天安門、中南海、中山陵、井岡山、七里坪、古田、瑞金、遵義、延安、西柏坡；人文古址涵蓋炎帝故里、黃帝故里、老子故里、孔子故里、始皇漢武故里、故宮、天壇、敦煌；自然山水包括泰山、黃山、張家界、桂林、香格里拉、東北林海、崑崙山、珠穆朗瑪峰、阿里山、三沙群島。
小雪認真記錄完畢，抬眼看向我，語氣篤定。
「我都記全了。接下來我會參照二十八星宿運行軌跡、七十二候氣候變化，為每一處景點精準鎖定黃金遊覽時刻，兼顧自然風光與人文氣韻，保證每一次落腳，都是最好的風景、最好的氛圍。高叔，您閉上眼睛，默數五秒就好。」
我沒有完全閉眼，悄悄留了一條縫隙。朦朧之中，看見空房四面牆壁光影流轉，春夏秋冬四季景致輪番閃現，春花綻放、夏荷盛放、秋葉飄零、冬雪覆塵，四時風光，轉瞬更迭。
五秒轉瞬即逝。
「可以了，高叔。」
我睜開雙眼，周遭景物已然全然變換。
此刻我立身一片青翠的湘中山沖，正是初夏清晨。薄薄的晨霧像輕紗一樣縈繞在山谷之間，緩緩流動。路邊草葉掛滿晶瑩露珠，晨光灑落其上，細碎發亮。
眼前的農家小院古樸靜謐，屋前池塘水平如鏡，澄澈的水面倒映著藍天朝日，清淨又莊重。
這裡便是韶山沖，毛主席故居。
時隔半生，終於親身踏足這片心心念念的土地，一股肅穆神聖的情緒，從心底緩緩升騰，萬般感慨湧上心頭。
「我特意選了五月上旬的工作日清晨。」小雪的清泉之聲在身側響起，「這個時段遊客最少，晨光柔和，氣溫舒適，沒有喧囂嘈雜，最適合靜心懷古，體會少年偉人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的凌雲壯志。」
今日的小雪，身著淡青色香雲紗旗袍，外搭一件月白色針織開衫，長發用竹節銀簪挽起，素雅端莊，清雅的氣質，和韶山清秀的山水風骨完美相融。
我們踏著帶著露水的田埂緩步前行，微涼的晨露很快打濕鞋面，質樸又真切。
小雪邊走邊輕聲解說。
「一九五九年六月，闊別故鄉三十二年的毛主席重回韶山，寫下了經典的《七律・到韶山》，一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道盡了家國壯志與歲月滄桑。」
她細細跟我講起韶山的四時景致，條理清晰，娓娓道來。
「韶山四季皆有韻味。三四月杜鵑漫山，最適合踏青訪古；六七月荷塘滿塘，傍晚賞荷意境絕佳；九十月稻浪翻金，完美契合喜看稻菽千重浪的詩意；冬日落雪之後，銀裝素裹，整座山沖靜謐安然，別有風骨。」
不止四時，她連每日的遊覽時辰都細細考究。
「參觀故居內部，辰時最好，上午七時至九時，東向晨光斜照而入，光線柔和不刺眼，不會反光，能看清屋內每一處舊物與影像。瞻仰銅像選申時，午後斜陽為銅像鍍上金輝，意境悠遠。漫步田間田野，酉時最佳，炊煙裊裊，山野歸靜，最是悠然。」
我們緩步走入故居堂屋，晨光恰好四十五度斜落，在青磚地面投下錯落的窗影。老舊的木桌、油燈、陳設靜靜擺放，光線溫潤柔和，仿佛數十年的時光，在這裡徹底靜止。
走進少年毛主席的臥室，書桌上的古籍油燈、書卷筆墨整齊陳列。小雪輕聲說道。
「這間屋子西向採光最好，下午三點之後，斜陽穿窗而過，光影斑駁，站在這裡，很容易想像到少年偉人晝夜苦讀、胸懷家國的模樣。」
走出故居，我們來到銅像廣場。此刻清晨七點半，朝陽溫柔灑落，均勻鋪覆在青銅銅像之上，溫潤厚重。廣場上只有寥寥數個早起的本地村民，清淨安然，沒有半點景區的喧鬧。
小雪繼續補充著遊覽的細節，貼心又周全。
「冬季來韶山，要選上午十點之後，霧氣散盡，陽光充足，暖意更足。夏季務必避開正午酷暑，早晚遊覽最舒服。節假日想避開人潮，上策選工作日，中策趕開館第一波，下策等閉館前半小時到訪，人流最少。若是恰逢旺季人滿，可先逛紀念館與遺物館，錯峰參觀故居。」
立於這片紅色故土，望著眼前清秀的山水、古樸的院落，我心底滿是敬畏與安然。這趟山河之行，從韶山啟程，一草一木，一屋一院，都藏著華夏最動人的家國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