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裡面是由真菌構成的地獄。
停屍房內有十幾張不鏽鋼停屍床,每個停屍床上都有著一個裹屍袋。菌絲從裹屍袋內蔓延出來,匯聚到牆角。
陳熙陽把手機打開的手電筒,往菌絲匯聚的牆角照去。
牆角的情況讓四人完全摸不到頭腦。
那是一個只剩上半個身體的男人。那個男人保持著手臂張開的姿勢,抱著懷裡的東西。
四人仔細一看,他懷裡抱著的是一個被裹成繭的小女孩。
他懷裡的小女孩,被菌絲裹成一顆巨大的繭,只有半張臉露在外面。
小女孩身上布滿了菌絲,甚至上面的菌絲還在互相纏繞,形成了一個個子實體密密麻麻地布在她的身上。
她的嘴角有一些血跡,像是睡著了一樣。
牆角的男人下半身已經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菌絲。菌絲從他斷裂的腰際鋪展開,鋪滿了整個房間。
更有許多菌絲順著停屍房的通風管道內壁蔓延,往醫院上方爬去。
那些躺在停屍床上的裹屍袋,密封性已經被真菌破壞了,就像蘑菇種植包一樣,各種子實體從裹屍袋內冒出來。
在停屍房的另外一個停屍床上,沒有裝到收納袋裡的屍體互相堆疊,各種屍體在那張床上,堆了三米多高。
「這應該不是人做的。」陳熙陽看著停屍床上堆著的屍體,冒出了這個想法。
就算是床位緊張的停屍房,也不太可能這麼幹。
而且那堆疊的方式,屍體一層壓一層,頭腿交錯。像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曾經認認真真地碼放這堆屍體過。
四人冒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測。
「這該不會是感染者乾的吧?」呂安星開口,說出了每個人腦袋中的猜測。
「為什麼呢?」沈明思發問,「為什麼感染者要把屍體堆起來?」
「不知道。」在旁邊呂定風回了一句。
陳熙陽走到角落邊的那個男性屍體旁。
那具屍體穿著白色大褂,白色大褂上的logo卻不是這個醫院的,像是某一家研究院的標誌。
在白大褂左胸口的口袋上,別著一個工牌。陳熙陽將這工牌扯下來,仔細看了起來。
這個工牌上名字那一欄被血模糊了,但人像那個部分倒是非常清晰,那張臉看起來就很有研究員的樣子,陳熙陽覺得有些眼熟。
「怎麼了?」三人湊到他身邊。
「不知道,我總感覺這張臉很熟悉,你們看看。」陳熙陽把工牌遞給三人。
剩下三人看了看這個男人的工牌,看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沈明思把工牌還給了陳熙陽。
「先收著吧。」沈明思走到男人屍體旁邊,蹲下,用手機拍了穿在男人身上白色大褂上的logo和被他抱著的小女孩的臉。
「真奇怪。」沈明思忽然說。
「什麼?」
「菌絲在描那些字。」
他蹲下,指著最近的停屍床沿。
每張不鏽鋼床沿上都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屍體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菌絲順著標籤的字跡爬,把字母和數字都描過一遍。而標籤空白的地方,菌絲則只有薄薄一層。
陳熙陽把手機的手電筒掃向另一張床。裹屍袋的拉鏈縫裡伸出菌絲,纏在袋口的名牌上。裹屍袋名牌上的名字被菌絲蓋住,菌絲同樣地描了上面的名字。
燈光再掃向牆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全部被菌絲描過。
冷櫃門上,編號和名字的標籤,同樣被菌絲裹得嚴嚴實實。
整個停屍間,像一間被讀過的房間。裡面的每一張床,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都被菌絲細細地描過一遍。
陳熙陽的目光回到牆角。男人懷裡的小女孩,菌絲從她身上延伸出去。順著男人的手臂,匯進他斷裂的腰際之中,再鋪滿整個房間的地面。順著通風管道往醫院上方爬去。
醫院內的整張菌絲網絡,都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
「她是這個醫院內感染者的中心。」陳熙陽說。
呂定風問:「所以,她是核心?」
「不知道。」陳熙陽說,「我感覺她像是網絡交換機之類的東西。」
陳熙陽同樣舉起手機,對著牆角拍了幾張照片,又拍了通風管道和停屍床上的標籤。
「這些信息,回去整理一下,報給老鐵。」他說。
「感染者可能會通過菌絲讀取文字信息。」沈明思拍完照,收起手機,「不管是不是真的,國內那邊需要知道這一信息。」
陳熙陽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
他腳下的菌絲動了一下。
「走!」陳熙陽低吼一聲。
四人轉身就跑。腳踩在菌絲上,那些絲線在他們腳下斷裂,像被驚動的神經。
菌絲從他們腳下追上來,從牆壁上蔓延下來,整個地下一層像醒了過來一樣。四人衝到一樓大廳的時候。追在四人身後的菌絲到樓梯口停住了。
菌絲沒有上到一樓,像有什麼邊界攔住了它們。
「它們怎麼不出來?」呂安星問。
「不知道,但我們得撤了。」陳熙陽招呼三人,朝著車子停著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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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出醫院一段路,陳熙陽把那張工牌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人像上那張臉,他總覺得在哪見過。但又想不起來。
「你還在看那個?」沈明思問。
「嗯。」陳熙陽說,「南父讓我們找南叔叔的消息,但我總有感覺這是他。」
「為什麼?」
陳熙陽把工牌翻過來,看著工牌的背面。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他把工牌放回口袋。
「回去再說吧。」
「等把孩子救了,我再和南父說。」
沒人接話。每個人都有點累了。
車繼續向前開往聚落的方向。霧化機和藥安靜地躺在呂定風的背包里。
車窗外,醫院在車後越來越小。
地下一層的停屍間裡,那個男人還保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抱著他懷裡的小女孩。
醫院牆上的字,護士的值班表,存著病人病歷的檔案室。每個有文字的載體上都爬上了菌絲,菌絲描著這些文字,將信息傳給了男人懷裡的小女孩。
真菌在一點點,一點點地學習人類的語言,人類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