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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盞孤燈

2026-09-17 13:20:30 作者: 飛過城

  1、碼頭夜話

  聚餐的餘溫在夜風裡迅速散去。林承衍開車送沈曼回家,行至半途,沈曼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忽然開口:「去碼頭走走吧,好久沒去了。」

  「好。」方向盤一轉,林承衍駕著車子駛向濱海碼頭。

  春末的夜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從漆黑的海面長驅直入,吹得人衣袂翻飛。觀景台的木質棧道在腳下發出空曠的「咯吱」聲,與遠處海浪拍岸的低沉轟鳴混在一起。沈曼下意識地裹緊了風衣,側過臉,髮絲被風拂到林承衍的肩上。

  林承衍攬過她,手指指向北方幽深的天際。

  「看見那顆星了嗎?」

  「嗯,那是阿坎吉星。」

  「你還記得?」

  「當然,第一次約會時,你告訴我的,你說你夢到過那顆星,你是阿坎吉人的後代,哈哈。」

  「你相信有地外文明嗎?」林承衍認真地問。

  「信,不過……信又怎麼樣呢?難道你要帶我回你的母星嗎?哈哈,估計還沒飛到那裡,我已經老死了。」

  沈曼打趣的時候,嘴角泛著笑意,很快又平靜下來。「晚上吃飯的時候,吳姨說的那些話……你怎麼想?」

  「哦,我倆啊?那個……研討會之後,我會找時間跟爸認真談談。」林承衍的回答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既定議程。

  沈曼扭頭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你就不想……跟我談些什麼嗎?」

  「你今天怎麼了?」

  沈曼與他對視了幾秒,忽然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沉在黑暗裡的海平面,聲音低了下去:「我其實沒那麼在意的。」

  海風驟然間似乎大了一些,捲起她風衣的衣角。棧道上的感應燈在遠處次第亮起,又熄滅,像某種無聲的計時。

  林承衍沉默了。那沉默並不長,但足以讓沈曼感到指尖微微發涼。

  他沒有立刻解釋或安撫,只是抬起手臂,指向燈塔的方向。

  「看那裡。」他說。

  沈曼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沉寂的燈塔底部驟然迸發出一束銳利的光柱,如同被喚醒的巨人,衝破黑暗,旋轉攀升,直至塔頂,然後轟然迸發,將一道雪亮的光刃劈開濃稠的夜幕,射向無邊無際的海的深處。

  林承衍打算用這每天定時亮起燈塔代替他的心聲。

  燈塔的光芒倒映在沈曼的眼眸里,亮得驚人。

  

  沈曼不知道獨自來這徘徊過多少次了,顯然,這並沒有讓她心裡產生任何一點漣漪。

  「人生當中如果都是意料之中的事,那就沒什麼意思了,就像這燈塔,天天準時亮起又熄滅。」她低聲說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目光卻沒有從燈塔上移開,「對了,公司里今天第二輪董事會,關於海外公司清算的事,打算讓我過去處理。」

  「是你爸的意思嗎?」

  「不全是。」

  林承衍聽後若有所思,目光也落在遠處那束沉默而有力的光芒上。

  「要多久回來啊?」他接著問。

  沈曼低下頭,在昏暗的光線與燈塔餘光交織的陰影里。

  「不知道。」

  林承衍的目光沒有離開燈塔,但沈曼周身氣息瞬間的凝滯與低落,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沒意思,走吧,」沈曼重新抬起頭,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利落,率先轉身,「回去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腳步聲重新叩響棧道。直到快走到車邊,林承衍才開口,聲音平穩如常:「我們實驗室的發布會定在下月一號,你會去嗎?」

  「一定去。」沈曼扯著嗓子喊道,隨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有些許淚痕掛在了她的臉上。

  沈曼拿出手機,快速設置了巡航路線,車子啟動並懸浮,調頭匯入了城市的車流,將那座燈塔留在了身後愈發濃重的夜色里。

  林承衍仍然佇立在燈塔前,神情漠然,大腦卻在飛速運行著,像在檢索信息,不是因為沈曼的離開,而是關於瑞雯。

  當他第一次迎上瑞雯的目光時,就強烈感覺到那對眸子中凜然的寒意,只不過漂亮的面龐把它遮掩了。突然,他腦中傳來一陣灼熱,令他痛苦地緊閉起了雙眼,同時,下意識摸了摸後腦,那裡面有一個晶片,是令他在學業學術上出類拔萃的不二「法門」,如今,這個「法門」的苦惱開始上門了。


  2、公園裂痕

  與此同時,離碼頭不遠的臨海公園,僻靜的長椅上。

  林曉峰和瑞雯並肩坐著,誰也沒看誰,中間隔著一段禮貌而冰冷的距離。遠處遊樂場的音樂隱約飄來,更襯得此處寂靜。

  「瑞雯,」林曉峰終於忍不住,側過身看著她被遠處彩燈映得有些朦朧的側臉,「陪我留下來,好嗎?」

  瑞雯慢慢轉過頭,目光沉靜地看著林曉峰的眼睛:「林,你是個單純的人嗎?」

  「當然!」林曉峰語氣急切,「至少在你面前是!」

  「那我呢?」瑞雯又問,語氣平淡。

  「當然,『單純』對一個女孩來說是個褒獎詞!」林曉峰不假思索,「不僅如此,你溫柔,體貼,大方,善解人意。而且……」他頓了頓,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一點年輕人的炫耀和笨拙的討好,「你身材好,長得也漂亮,沒有人不為你心動。」

  瑞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讚美的喜悅,反而在彩燈變幻的光影下,顯出一絲近乎悲憫的冷淡。「你追過的那些女孩,是不是都聽過類似的話?」

  林曉峰一愣,眉頭皺起:「這些話讓你不開心了?」

  瑞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漆黑動盪的海面,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林曉峰,你覺得……你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嗎?」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林曉峰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煩躁和不安,「怎麼突然問這個?」

  「其實你很聰明。」瑞雯閃過一絲媚笑。

  林曉峰的心猛地一沉,下午偷聽到的父親與吳姨的對話碎片,混雜著此刻瑞雯反常的態度,讓他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委屈。「是不是下午……我爸和吳姨說的話,刺激到你了?他們……」

  「從今天晚上的聚餐來看,」瑞雯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像冰錐鑿進林曉峰的耳膜,「你哥哥更像是親生的兒子。而你……」她頓了頓,目光轉回來,落在林曉峰驟然僵住的臉上,「更像是不小心闖進這個家的外人。林,我覺得你……有點可憐。」

  林曉峰意會到,面前的瑞雯像是一個被操縱的木偶,但是,他沒有證據,他也無力反抗,更不能用直白的憤怒顯露愚蠢。

  「我可憐?」林曉峰帶著壓抑的怒火,「是,我可憐!我五歲就沒了媽!我哥從小就泡在書本里,學校的知識都不夠他學的,人人都說他是『天才』,天才當理所當然待在實驗室里,從這一點講,他比我可憐。」

  「你的家庭關係,比我想像的複雜太多。」瑞雯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是今天之前,我沒想到的。」

  「我也沒有想到,原來瑞雯並不簡單。」林曉峰揶揄道。

  但是,好半天,沒有看到瑞雯的回應,林曉峰湊近一點,抓住她的肩頭晃了晃,瑞雯這才回過神來。

  「對不起,林,我好像有點不舒服。」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些什麼嗎?」

  「我…不太清楚。」

  瑞雯的狀態像是宕機了一般,這是林曉峰最近明顯發現的狀況。

  「沒事,我們回去吧。」

  「我不想上去了,這裡讓我感覺很不好。」

  「好,那我給你找個酒店,你好好休息一下。」

  林曉峰把瑞雯安頓好之後,獨自回了家,因為林翰聲要訓話,明顯也是因為這個奇怪的瑞雯。林曉峰還不想把有關「金庭」的任何事情告訴父親,他也不能那麼做,只好想著如何拿「女友」這個幌子去糊弄老爺子。

  3、父親的訓話

  林承衍和林曉峰幾乎是前後腳回到家裡,兩人臉上都帶著相似的、掩飾不住的疲憊。吳寶瑜已經離開,客廳里只剩下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林瀚聲聽說瑞雯住在了酒店,臉色沉了沉,將林曉峰叫進了自己的臥室。林承衍對此沒有任何表示,徑直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曉峰,」林瀚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面前垂頭喪氣的小兒子,儘量讓語氣平緩,但緊蹙的眉頭泄露了他的不悅,「你今天剛回家,我本來不想這麼快跟你談你的……個人問題。我不反對你談戀愛,但是,她不行,而且…你確定她是個正常人嗎?」

  林曉峰猛地抬起頭:「爸!您什麼意思?」

  林瀚聲的聲音重了些,「咱家老傳統,講規矩,重門風,不能由著你一時頭腦發熱,想怎樣就怎樣,這個瑞雯..我認為不合適。」


  「我們是正常談戀愛!你情我願,不就應該順著自己的心意來嗎?」林曉峰梗著脖子反駁。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糊塗?」林瀚聲站了起來,走到兒子面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

  「她是個仿生人,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林曉峰聽到後苦笑了一聲。

  「爸,你說哪去了,瑞雯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老頭子我混了一輩子科研圈,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林曉峰聽後悶哼一聲,不以為然。

  「好了,別甩性子,年輕人獵奇,沒什麼,但是不能玩物喪志,你得把眼光放長遠些,以後你要留在實驗室,在『概念元』上有所建樹。」

  「爸,不是我打擊您,您不覺得我哥的那些想法太天馬行空了嗎?」

  「你懂什麼,科研人就需要勇敢地自我主張,並在實踐中去勇敢探索,那些前輩先驅,哪個不是先有理論再有的反覆演算,最後落實在實踐上,年輕人不怕錯,就怕畏懼突破……」

  「好好好,您就別跟我念緊箍咒了,總之呢,我哥是天才,我不是,您把實驗室交給他萬無一失,可別浪費在我這個庸才手裡。」

  「說什麼呢!」林翰聲很生氣。

  「爸!讓我出國的是您!逼我讀那個破專業的是您!現在我交個女朋友,還得您點頭才行!我將來要做什麼,您也得指手畫腳,您有真正關心過我想要什麼嗎?吳姨還知道關心關心我,可您呢?我有時候真的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您親生的?!」

  話一出口,林曉峰自己也愣住了,但他梗著脖子,不肯服軟。

  林瀚聲聽到小兒子這樣說,指著林曉峰罵:「你個小兔崽子,留個洋,你是真不把我這老頭子放眼裡了。」那隻抬起的手,劇烈顫抖著。

  林曉峰看著父親激動的神色,心裡猛地一抽,泛起一絲悔意,但強烈的自尊和混亂的情緒讓他無法低頭。

  「留洋怎麼了?留洋也沒花您錢,我還拿了物理、神經雙學位呢,瞧不起誰呢!」

  「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寡廉鮮恥啊,你…你給我滾蛋!」

  「好好,我馬上滾,您可彆氣著啊,回頭吳姨該罵我了。」林曉峰見老爺子有點真生氣,趕緊厚著臉皮扶老爺子坐下。

  「還是那麼沒長進,從小就這樣,沒一點穩重勁,從來不聽我的話……你就不能學學你哥,人家從小就有志氣,頭腦聰明,做事踏實,不然,人家沈曼怎麼會看得上我們林家,人家那可是上百億資產的企業……」老爺子仰在沙發里碎碎念著。

  林曉峰安慰了幾下,看老爺子微閉雙眼念叨著,趁機拉開門,沖回了自己房間。

  窗外,清冷的月光無聲地潑灑進來,照在老爺子佝僂了許多的背影上。這一晚,他不斷回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雨夜,那個在實驗室外撿到林承衍的那個雨夜,風雨交加,機器失靈,還有斷斷續續的嬰兒的啼哭聲……

  4、地獄的惡魔

  月光清冷,水銀般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木地板上切割出狹長的、冰冷的光斑。

  林曉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酸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燈映出的樹影。瑞雯的話,父親的話,吳姨和父親下午的對話,哥哥沉靜的臉……所有聲音和畫面在他腦海里瘋狂衝撞、扭曲著。

  「你是個簡單的人嗎?」

  「她是個仿生人,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寡廉鮮恥啊……」

  瑞雯冷淡的眼神,父親顫抖的手,哥哥陰晴不定的神情,像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刮擦著他脆弱不堪的神經。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屏幕冷白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地點開瀏覽器,手指在搜索框徘徊,最終,像被某種黑暗的引力牽引,打下一行字:翰聲實驗室棄嬰。

  十幾年前的傳聞如今又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經,原來還有兄弟義氣的肝膽相照,自從他知道「金庭」盯上了林承衍,還有今天偷聽到的「秘密」,他已經確定了關於林承衍為棄嬰傳聞的真實性。

  海量的信息、新聞、視頻、論壇帖子涌了出來。光怪陸離的故事,悲慘離奇的身世,社會倫理的爭論……他一條條機械地刷著,目光空洞。

  他眼底理智的光澤,正在被屏幕上光怪陸離的文字和視頻一點點侵蝕、覆蓋。


  最後,在一個匿名國際論壇的深夜閒聊版塊,一個關於「天才與原生家庭」的視頻討論組下,他停下了瘋狂滾動的拇指,留言還在不斷刷新著。

  《學術新星林承衍身世成謎,腦接晶片竟是……》,林曉峰觀看並翻動著評論,點讚最多的內容讓他觸目驚心:來自地獄的惡魔已經長大,他行走在陽光下,享受著欣賞,暗暗舔舐著獠牙......

  他迅速翻身起床,打開電腦,瘋狂搜尋著帖子的來源……

  此時,隔壁房間的林承衍已經酣然入夢,枕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愛情劊子手》。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無聲注視著這棟房子裡,三個在孤獨和秘密中煎熬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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