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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水邊的他們

2026-09-25 01:23:46 作者: 蔣默聞

  (科考隊記錄:新森·隻眼二次執政時期·某一個休息日)

  我們在這顆星球的觀測已持續良久,但立獺人的日子從來比我們的記錄更鮮活。這一日新森下了難得的休息令,執政官隻眼從石床上睜開眼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床邊等他——那是林田,從人類書里認下名字的幼崽之一,今日本不必去工匠學校。

  「醒了?「林田說。

  隻眼揉了揉眼。他出門時,屋裡其餘的孩子像早就憋壞了,一股腦涌過門檻,撲通撲通扎進屋外的水裡。

  說來有意思。立獺人從修肢海獺的血脈裡帶來的,是對乾燥陸地的本能牴觸。他們的祖先浮在浪面上,他們自己閒下來也浮在浪面上——仰著肚皮,四肢攤開,像一片被水托著的葉子。嬰幼兒時期最先學會的不是用後肢站立走路,而是鑽進水裡划動前肢。這是刻在骨里的記憶,也註定了他們對陸地的探索總要比旁人多費幾分力氣。

  隻眼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究竟有多少孩子。他年輕時在聯盟里撒野得太開(阿葵那時總罵他「沒把這裡掀個底朝天萬事大吉「),如今那些風流債全結成了要他負起責任的對象——諸妻諸子,盡數歸到他屋檐下。他倒也認了,盡力教養護著每一個,還用執政官的身份給各位妻子安排了合適的活計。為免閒話,他從不公開與她們的關係,即便私下被喚,也只當沒聽見。在立獺人中間,這已算難得:他們承著海獺的一夫多妻舊制,女子在婚姻里常處弱勢,易遭丈夫背棄;像他這般對選中的伴侶不離不棄,用人類的話說,近乎一位「君子「。

  今日既休,他約了幾個立獺人朋友去投標槍。他走到公共器材庫前,從懷裡摸出一張刻著名號的石牌——公民證。看守的老獺瞥了一眼,便把標槍遞來。這公民證,是隻眼當年掌權後添的新規矩。彼時新森毫無生存壓力,獺口暴增,外來的異族公民也日多,掌權者終於不得不做起身份管理,給每一個公民發了憑證。如今但凡經商貿易、工藝製造、體育賽事,都得持牌出場。

  標槍是立獺人在文學與藝術出現之前就有的消遣,至於這傳統起於何年,連我們也說不準。隻眼握槍退後半步,前肢一送——槍遠遠扎出去幾十米,朋友們連他的尾影都追不上。運動在這種物種里另有一樁用處:賽事裡勝出的,要麼巧、要麼力,而兩者都是部隊爭搶的好手。故而立獺人的武裝從來不可小覷,即便萬載之後,其武力仍列前茅,用你們人類的話說,武德充沛。而他們的賽事也隨日子變了樣:新森近旁有些公民的屋子就搭在水面上,離陸地遠,於是水中競技應運而生,打水漂用石片尚算尋常,竟還有人抱起中等大小的岩石當球扔來扔去——用你們人類的話說,近乎一種為了尋求刺激的極限運動。他贏了幾局,看朋友耷拉了耳朵,便故意失了準頭,連輸幾場哄他們開心。還了器材往回走,半途卻見兩撥獺堵在道上——一撥老練,一撥年輕,正吵得面紅。

  這類景象,隻眼早屢見不鮮。自他第一次掌權(那便是阿葵送父親五爪歸鄉之時),老一輩里便有許多人不服他坐執政官這位子。他們瞧著年輕一輩做著不可理喻的事:寫些毫無用處的字,繪些毫無用處的圖,更有甚者,與異族糾纏不清。「太不像話了!「老獺們總這般嘟囔,生怕照這樣下去,立獺人日後的領袖都要爛掉。

  這股怨氣自有來由。立獺人從不輕看體力勞動者,尤其敬重工匠——他們的學校便是教手藝的學堂,類比人類的職業培訓,而工匠在他們中間是極體面的身份。根子在那位推動社會的領袖五爪:他本就是個大工匠,一輩子造出無數物件,今日立獺人這套日子,缺了他斷然不成。也正因如此,純粹的文化與腦力勞作在他們社會裡反倒受冷落,許多年都沒長出文學藝術的苗。直到隻眼頭回掌權,這套新東西才慢慢生了根。

  

  不過,也並非長輩都與晚輩作對。隻眼路過另一處,見一對石匠——許是父子,許是爺孫——正湊在一塊雕東西。老獺顯是頭回弄這個,前肢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半分;年輕的那個手快得多,工具在石上跳著,不一刻雕像便成了形。年輕獺把作品捧到長輩跟前炫耀,老獺盯著那石像,眼裡浮起別處老者少有的光,欣慰地摸了摸晚輩的頭。

  我們翻檢前文的記錄,才發覺一直只記下一個個名,卻漏了他們的姓。立獺人起名向來隨意,圖實用,不重內涵;姓倒是有的,只是平日裡少用。隻眼的全姓是「海誕「——那是五爪當年所在聚落的姓,專為與外來者分別。可日常里,無論我們還是他們,都只喚他「隻眼「。

  這一個休息日,從躍水的幼崽到對峙的老少,從標槍的破空到石匠的刻痕,我們把立獺人的文化看了個大概:他們親水而輕陸,敬匠而輕文,尚武而重實用;公民證與姓氏替他們分清彼此,代際的裂痕里卻也長得出傳承的新芽。

  一個被實用主義鍛出來的文明,正由自己選出的領袖,悄悄撬開一道看向「無用之用「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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