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轉過身，朝機庫外走去。
剛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台正在維修的破機甲。
「老吳。」
「嗯？」老吳從機甲的胸腔里探出頭。
「利索點。」九叔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起伏，「越往下越不太平。真到那時候，多一台能動的機甲，總比少一台強。」
九叔叮囑完便離開了，感應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老吳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看了眼站在旁邊的於北。
「幹活吧。」
老吳壓低聲音，「九叔這人，說話直。他要是針對你，你現在就不是站這兒修機甲，而是被鎖進隔離艙了。」
於北抿了下嘴，點點頭沒出聲。
他知道老吳說得對。
在這艘潛艇上，他是徹頭徹尾的外人。
人家沒把他丟進深淵，沒把他鎖起來，還派工程師幫他修機甲——已經是天大的善意了。
他重新蹲下身，拿起工具。
「嗡——」
強勁的扭力瞬間將生鏽的螺栓咬死、卸下。
「老吳。」於北把拆下來的廢件扔進回收桶。
「嗯？」
於北低著頭，從工具箱裡摸出一個全新的通用齒輪組，對準龍骨的卡槽，「我想讓它早點動起來。」
老吳從護目鏡後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搭把手，把主液壓泵抬上去。」
——
【地字六十二號柱，淺水區，五十三環】
訓練大廳內，氣氛壓抑沉悶。
相比幾天前的熱鬧場景，現在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少了很多人，也少了很多機甲。
秦洲站在巨大的防爆玻璃窗前。
他左臂打著固定夾板，用一根白色綁帶掛在脖子上。
「秦隊長。」
一個通訊兵拿著一塊戰術終端，快步走到秦洲身後，壓低聲音說：「外圍救援隊回來了。二十三號閘門外……還是沒有找到1097的信號。」
1097正是於北機甲的編號。
「信標呢？」秦洲聲音很沉，「哪怕是殘骸定位，逃生艙信標，無論什麼。」
通訊兵握著終端的手指收緊了些。
「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終端上的掃描報告，「各個頻段都掃過了，什麼都沒有。沒有金屬殘骸的大面積反應，也沒有制式信標的雷達信號。」
大廳里只剩下排風扇的運轉聲。
秦洲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握緊。
按照戰時條例。
在交火區失去坐標，超過四十八小時未捕捉到任何生命或機械信號的駕駛員，系統將自動列入「陣亡失蹤」名錄。
「秦隊長……」通訊兵看著終端上那個閃爍的紅色光標，光標停在一個名字旁邊：【編號1097-於北】。
「名冊要封檔了。要不要……把名字報上去？」
秦洲盯著玻璃窗上的倒影，久久沒有說話。
通訊兵以為他沒有聽見，準備再次詢問。
「壓著。」
秦洲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決。
「秦隊長，可是——」
「我說了，壓著。」
秦洲猛地轉過身，肌肉緊繃，「沒找到機甲殘骸，沒撈到屍體，就不算死。他的檔案，留著。」
他看著通訊兵手裡的平板。
「那小子命硬，我不信他會這麼容易就死了。」
通訊兵張了張嘴，看著秦洲毫無退讓的眼神，「是，檔案暫緩封存。」
秦洲轉回身，重新面對玻璃外那片深淵。
黑水依舊渾濁，探照燈的光柱在水底緩慢掃動，除了廢墟，什麼也照不出來。
他閉上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此刻，距離六十二號柱幾百海里外。
一艘黑沉的潛艇，正載著那個檔案即將被封存的少年，朝著海淵的最深處，無聲下潛。
——
潛艇，底層休眠艙。
於北在機庫里給老吳打了整整八個小時的下手。
換了兩個液壓泵，重新接駁了十幾根神經傳導線，體力被徹底榨乾。
但他躺在床鋪上，睜著眼，睡不著。
他能感覺到潛艇正在往下沉。
越往下，外面的物理環境越恐怖。
「嘎吱——」
一聲極其短促、沉悶的摩擦聲，從艙壁外側傳來。
緊接著，潛艇內部的抗壓系統瞬間啟動補償機制。液壓平衡艙發出低頻的運轉聲，把那點形變硬生生頂了回去。
這艘船，到底要去哪？
他雖然很好奇，但還是忍著沒問。
於北盯著頭頂的冷光燈，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就在此時，潛艇上的警報響了。
「嗡——嗡——」
聲音從潛艇底層的動力室傳導上來，伴隨著明顯的結構震動。
於北猛地睜眼，從臥鋪上翻身落地。
門外的紅外感應燈瞬間切換成暗紅色，他拉開艙門，衝進走廊。
通道兩側一排排紅色的應急燈光依次閃爍。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名穿著黑色重型裝甲的護衛，從他身邊快速穿過去，方向是底層機庫。
於北沒有回房間，他順著通道邊緣，也朝著機庫方向快步走去。
主控艙內，厚重防爆門處於半開狀態。
九叔雙手撐著控制台邊緣，目光盯著正中央那塊巨大的全息雷達投影。
在他的身後。
南鶯坐在真皮椅上，一改往日悠閒地姿態，脊背挺得筆直。
一雙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著全息屏幕上跳動的紅光。
「數量。」南鶯開口，聲音很輕。
「熱源反饋確認，三十七隻。」九叔盯著屏幕上刷新的數據流，語氣凝重。
「還在增加！」
九叔抬起頭，看著雷達全景圖。
「它們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是衝著我們來的。」
屏幕中央，代表潛艇的藍色光標，正處於一個巨大的漏斗狀峽谷底部。
而在藍色光標的外圍。
密密麻麻的猩紅色信號點，正從深淵的四面八方，快速收攏包圍圈。
每一個紅點旁邊，都標註著一長串的數據：
【質量預估：四千噸】
【體長預估：一百二十米以上】
【能量級：深淵中型】
這些信息實時同步在機庫的顯示屏上。
於北看不懂潛艇的這套具體換算標準，但他看得懂那些三維建模的數量。
「怎麼會有這麼多……」
「因為這裡是它們的地盤。」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於北轉頭。
老吳也來了，雙眼正盯著屏幕上的數據，面色沉重肅。
「越往下，水壓越大，淵生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纖維就越強韌。」
老吳壓低了聲音，「你們之前遇到那些，都是被大潮卷上去的低級淵生。」
他喉結滾了一下。
「真正凶的，全盤在這下面。這地方，真不是給人來的。」
於北想起那頭把他逼到絕境的青藍淵生，後背不由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老吳說的是真的，
低級都那麼厲害，這裡還有三四十頭高級的。
他們豈不是......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主控艙里的南鶯和九叔，想從他們臉上找到同樣的緊張。
但，沒有！
九叔的表情是凝重，那是面對高強度工作時的專注。
而坐在椅子上的南鶯，嘴角微微上挑，那雙眸子裡，反而透著獵人遇到獵物般的興奮。
「九叔。」
南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輕快，就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打靶訓練，「跟底下的人說，速戰速決。」
她看著雷達中心。
「別再這些雜魚上浪費時間！」
操控台前，九叔的嘴角微微抿成一條直線。
「明白。」
九叔抬起右手，食指按下主控台上那個帶有黃色警示框的物理按鍵。
「全隊，準備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