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陸沉依然記得那個早晨。
十一月中旬,天氣晴朗,清晨的風已經有些涼了。
這天陸沉起得很早。
出門在小區里跑了幾圈,沒刻意計時,回來洗了澡,七點半坐到餐桌前。
早餐很簡單,兩個水煮蛋,一片全麥麵包,一小盒藍莓,一杯黑咖啡。
幾乎每天都是這些,他吃早餐沒什麼講究,這個習慣已經保持了很多年。
窗外是很普通的一天:樓上的電鑽聲斷斷續續,隔壁陽台上有人收床單,樓下花園裡,幾個孩子在追著打鬧。
他穿著羊絨的大衣,裹著圍巾,坐進車裡。
澄州還未迎來冬天的第一場雪,可陸沉已經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
順手摘下圍巾放在一旁,繫上安全帶,打開空調和廣播。
早間新聞已經開始了。
主播的聲音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只是今天播報的第一條新聞,不再是那些娛樂圈的瑣事。
「據報導,昨夜北方多地出現大面積地面沉降,涉及七座城市,目前部分區域已出現地下管網斷裂、道路塌陷等情況,相關部門已啟動應急響應……」
他把公文包放在副駕上,安靜地聽完了整條新聞。
林嶼又說對了一件事。
車窗外的陽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過了很久,陸沉發現,自己心裡竟然有些說不清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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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座響應了預警的城市,初步統計遇難人數為個位數。
管網局部受損,部分老街道路出現輕微地裂,幾棟老式住宅的牆體有不同程度的裂縫,但因為提前做了加固,沒有出現垮塌等事故。官方的通報上將響應流程定性為「預案完善,處置及時。」
四座無視預警的城市,各有不同程度的傷亡情況。
最嚴重的某市,市中心街道發生惡性燃氣管網連環爆炸,兩條街道被切斷,大量居民被迫緊急疏散。另外三座,地下管網大面積斷裂,地基下沉,危房垮塌,道路塌陷,已確認有多人遇難。
隔日下午。
國土建設部官方媒體號發出了北方七城沉降的初步調查報告。導語寫的很謹慎:「七城沉降成因複雜,專家初步判斷與極端氣候疊加地下水位異常有關。」報告正文中還寫道:「目前已統計遇難人數約百人。」
陸沉把這段話重複讀了幾遍。
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頁。上面有林嶼的第二條預言:「北方七城地面沉降(四個月後)」。旁邊原本畫了一個問號。現在他在問號後面打了一個勾,加了一行註:
「三城行動,輕。四城無視,重。~100/200+」
放下鋼筆,陸沉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四個月,三座城。
以他的能力和行業影響力,他已經做到能做的一切。個人的力量,至此已是極限。
合上筆記本時,他想起那個中秋,母親說他怎麼瘦了、父親在看書、客廳電視播著新聞。甚至他還想起了王阿姨家的那個姑娘,其實他記得,那是一個小時候經常追在他身後,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
可與此同時,林嶼說過的那個末日的圖景卻反覆在腦海中閃過。那是幾百萬、幾千萬、幾億甚至幾十億人的量級。
他無法知道,如果那三座城市沒有提前行動,最終會死多少人。
但按照另外四座城市的災情和人口規模粗略估算,三座城市原本可能造成的傷亡,也不會超過一百人。
不到一百人。
這是他四個月以來,真正改變的東西。
以這個效率,末日來臨前他能救幾個?
救不了幾個。
況且這還是在林嶼提供了信息的前提下,不然,他一個都救不了。
他不知道那些收到報告的老前輩究竟是怎麼想的。
也許他們已經盡力了。
也許他們看到了更多,卻不願意告訴他。
也許,他們只是和很多普通人一樣,不願意成為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他之前給他的導師單獨發了幾條消息,導師的回覆很模糊。他沒有正面評價報告,只提醒他:「你看到的東西,可能只是表面。」
陸沉追問過兩次,導師都沒有回答。
最後只說了一句:
「小陸,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還有,保護好自己。」
陸沉隱隱感覺到很多事情背後還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但是他不想放棄。
陸沉想起精衛填海的故事。
小時候他覺得精衛很傻。
海那麼大,一隻鳥銜幾塊石頭,得填到什麼時候?
現在想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可笑的。
填一點,是一點。
可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極限的。
如果想要做些什麼,他還是需要更多的人動起來,尤其是系統內的人也要動起來。
更多能看懂數據的人,更多願意在收到一份郵件後能拿起電話的人,更多肯在體系內多問一句「這個數據有沒有覆核過」的人。
他知道這些人在哪裡,但不知道該怎樣讓這些人動起來。
這一切都太難改變了,當初他沒有留在首都,不也是因為受不了這樣的束縛麼?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說不定就萬劫不復。而且即使說了做了,也未必有人聽,也未必能辦成。
陸沉想起一句話:「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
他不知道,現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中的人們是否已經準備好迎接林嶼口中末日的到來。
可是……陸沉想,末日不會等所有人都準備好才來,末日更不會因為有人在做夢就不會來。
還有不到五年的時間,他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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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首都有一個會,會上有很多人。
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主持的全國深地安全評估會。
陸沉的單位作為全國頂尖的地質工程風險諮詢機構也在受邀單位之列。
單位安排一位副總、一位資深技術顧問和陸沉三人參會。
會議本身反而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有價值的是會場之外——與首都同行見面,交換信息,也認識一些平時很難接觸到的人。
陸沉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也許這次,他可以找到更多願意出一份力的人。
哪怕只多一個人,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