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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詢價

2026-09-17 13:56:08 作者: 塵緣六如

  四月七日,周三,上午九點多。

  江城監測中心的電話打給了林嶼。

  那時林嶼正在啟明的小會議室里,和蘇晚、魏峰討論演唱會事件後續的影響。

  電話那頭是副主任何明遠,先是例行的確認,上一階段的聯合交付是否已經收齊,接著又問接口運行有沒有問題。

  「啟明這邊沒問題。」林嶼說,「遠衡的地質接口也運行正常。」

  「那就好。」何明遠停了一下,「下一個階段呢,我們這邊想先放一放。」

  「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緩一緩再做。」

  「是我們的指標有問題還是方案有問題?我們可以配合調整。」

  「都不用調整。指標和方案沒問題。」

  「是只江城,還是周邊的試點?」

  「一起。」

  「是需要我們補充什麼材料?」

  「暫時不用補。」

  「何主任,我不太理解。方便透露一下原因麼?」林嶼問。

  「我們也是接的上級部門的通知,具體什麼原因沒有說明,但是……」

  「但是?」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我也只是猜測,」何明遠說,「可能是你們最近搞得太熱鬧了。」

  「……那,等這波熱度過去了,後面會恢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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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能說,要等通知。」

  電話掛斷後,林嶼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把江城下一階段暫緩的事情發到啟明的工作群,又單獨艾特陸沉:

  「江城暫緩下一階段,沒有其他要求。你看一下遠衡上一階段的交付清單。有問題上會,我拉了線上會議。」

  陸沉人在遠衡,過了幾分鐘才回:「清單沒問題。發我會邀,一起看下。」

  林嶼回到小會議室,陳柏言從醫院連著視頻,畫面一卡一卡的,說是最近醫院Wi-Fi不太好。

  林嶼把會議連結發給陸沉,陸沉的頭像隨後出現在電腦屏幕上,背景是遠衡的會議室。

  「剛才,江城監測中心的何主任發來通知,說江城項目的下一階段暫停了。」林嶼說,「試點也一樣。」

  「什麼時候恢復?」魏峰問。

  「只說要等通知。」林嶼說,「聽口氣,不是我們催得動的。」

  陸沉在視頻里皺著眉:「嵐川那邊剛把資料補完。這一緩,他們也得跟著等。」

  「要不要解釋一句?」蘇晚問,「不用公開,私下跟他們說清楚。孟瑤說的那些,跟我們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不是我們說了算。」陸沉說,「很明顯,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確實,各地都出現了藥品、食品等物資的搶購潮,這個信號很不好。」陳柏言也補了一句。

  「她的公開不是我們安排的,也不代表我們的判斷。」林嶼說,「但現在江城監測中心或者更上層部門擔心的也不是我們有沒有安排。」

  「那他們擔心什麼?」

  「擔心自己被卷進去。」

  蘇晚沒有接話。

  「江城緩的是下一階段,不是已經交出去的結果。」林嶼說,「沒有江城,我們的工作也還要繼續。」

  他把桌上的記錄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這個月先做三件事。上一階段的數據重新跑一遍,把誤報樣本挑出來;拿除江城外的幾個城市公開數據做復盤;蘇晚那邊的農業和氣候部分繼續優化。」

  「這三件不需要江城批。」蘇晚說。

  「對。」林嶼說,「他們緩他們的。」

  蘇晚翻出江城那份協議,找到接入範圍的附件,念完最後一條,屋裡安靜下來。

  「條款里沒寫因輿情暫停。」陸沉說,「他們大概不會出正式文件,也不會給明確時間。催也沒用。」

  「江城這條線,只能幹等著?離地震還剩幾個月?」蘇晚還不甘心。

  「我判斷不會太久,等熱度一過,江城還得繼續。」林嶼說。


  「要不要直接聯繫那幾個城市?」陸沉在屏幕里問,「江城以前介紹過,聯繫方式還留著。」

  「先別找。」林嶼說,「江城牽頭的項目,我們從旁邊繞過去,他們下次就不會再牽頭。」

  「北汀本來就一直看著。」蘇晚說,「這一緩,他們更不會進來了。」

  「那是他們要承擔的等待成本。」陸沉說,「遠衡那邊我去解釋。」

  蘇晚合上協議:「孟瑤那邊呢?她從前天晚上演唱會後就直接消失了,現在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

  「是我的錯,我沒預料到會有這樣嚴重的結果。」林嶼說,「目前也只能希望她別受到太大的打擊。」

  「她要是再聯繫我們呢?」

  「看她有什麼需求吧,能幫的幫一把。」

  「或許,和我們保持距離,對她來說還更好一些。」陸沉苦笑道。

  蘇晚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說:「我今天早上接到一個電話,說是記者,想問啟明研究院下一步的打算。」

  「核過身份嗎?」陸沉問。

  「號碼是外地的,回撥過去是空號。」

  「不要隨意透露信息。這個節骨眼上,做事更要小心。」陸沉說。

  「再強調一遍,以後收到這種電話,要先問三件事。」魏峰說,「誰介紹的,哪個單位,能不能回撥。三件湊不齊,就不接。」

  「這是第幾回了?」林嶼問。

  「冒充記者的,第三回。前兩回要材料,這回要行程。」魏峰說。

  「昨天我看樓下有幾個人,鬼鬼祟祟,行跡可疑。」魏峰接著說,「大家,尤其是林嶼,出門多留神,發現異常直接叫我。」

  他把手機畫面投到大屏上。屏幕上是一張截圖,幾個帳號正在賣所謂的「林嶼獨家報告:末日風險名單」。

  「這個是我已經舉報過的帳號。」魏峰說,「以林嶼的名義賣報告,有幾十份。九十九塊一份,買二贈一。」

  「這什麼名單哪來的?」

  「網上公開材料瞎拼的。剪輯、舊新聞,還有幾張不知道哪來的照片。」

  「該舉報舉報,不手軟。」

  「收到。」魏峰說。

  蘇晚看了眼啟明郵箱:「今天四百多封新郵件。昨天更多,一千多封。大半都是孟瑤的粉絲,發過來問些八卦。還有十幾封談合作,兩個風險諮詢,剩下的要名單、要內部資料、要線下聯繫。」

  「談合作的轉江辭。咱們人手不夠,以後這種外部的商業合作,都走他那條線。」林嶼說。

  「諮詢的照舊發我。」他說,「其他的一概不回。」

  陳柏言那邊終於把畫面調清楚了:「我這邊還有個更麻煩的。」

  「這兩天門診里有人拿著手機來問,問是不是該提前備藥。」陳柏言說,「有一個把降壓藥停了,說要留錢買別的。」

  屋裡沒人接話。

  「我們醫院只碰到一個。」陳柏言補了一句,「但不能等到多幾個才處理。我建議啟明的官網掛個通告,解釋一下這個問題。」

  「我這裡準備了一個初稿。」他說,「我一會發群里,大家看看有沒有什麼要補充。」

  ---

  下午兩點,江辭趕到了啟明研究院。

  他進門後先把一張A4紙放在桌上。紙上手寫了三行小字,每行後面都標著數字。

  「聽前台小姑娘說你們這兒今天還挺熱鬧。」他把外套搭到椅背上,「一群自稱記者的,一群自稱機構的,還有一幫連身份都沒編明白的?」

  「都是一群湊熱鬧的,我叫魏峰把人都趕走了。」林嶼說。

  「要不說是大明星呢,就是有這種影響力,看看,生意都接不過來了。」江辭說。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紙。

  「你們轉的那些商業合作的郵件我都看了。部分不靠譜的我已經排除了,剩下的裡面,我先挑出來了三件。你看看?」

  第一件,北方一家大型食品供應鏈公司,要一份極端情形下的物流路線及倉儲選址方案,交付周期一個月,預算三百萬,可以預付一半。

  林嶼問:「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跟嵐川那一單差不多,就是規模更大點兒。」江辭說,「客戶要的是多條可靠的備用線路,複數的獨立倉儲單元,並且要維持特殊環境下有限的供應能力。」

  「這個有限供應能力怎麼判斷,那邊誰簽字?」

  「放心,對面要求並不嚴苛。達到正常環境下的30%就可以。項目是執行董事牽頭,簽字不成問題。」

  「報告交出去,對面準備怎麼驗證?」

  「可以接入第三方的模擬演練系統,很多企業在用,結果可信。」

  「好。」

  第二件是一家資產管理機構,想按季度買風險簡報,年費二百萬。不需要推導和數據,只要求事先提示。

  「提示什麼?」

  「提示他們手裡那一塊資產要不要減。」江辭說,「他們說得很直白,只要結果,不要過程。」

  林嶼搖頭:「簡報可以做,但只能用公開案例和脫敏後的結論。跟他們自身敞口有關的判斷,讓他們自己的分析師完成。我們不下結論。也不提供個人判斷。」

  「你知道他們是衝著什麼來的,你這樣說,這兩百萬肯定得打折。」

  「那就打。」

  江辭在紙上劃掉一個數字。

  「第三件,有人通過中間人問,能不能給具體地點和時間,價格好談。」

  「什麼地點和時間?」魏峰問。

  「你明知故問啊。」江辭笑了笑。

  「當然是和西南廊道三標段與七城類似的災害。」江辭說,「問的人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挺有能量,不能不回,也不能敷衍,我得給他一個說法。」

  「說法就是只賣現實數據能獨立支撐的判斷。」林嶼說,「具體時間和地點不賣。」

  「不想賣,還是不賣?」

  「不賣。」林嶼說,「之前的那些,也是綜合公開或非公開的數據計算、判斷出來的,別當我是預言家。」

  江辭點頭:「可以,那我就這麼回,是否繼續就等消息。前兩單可以的話,就按原來的方式,回款之後抽成,比例寫進合同。」

  他把手機轉過來。

  「還有一件。昨天有朋友發了我一張截圖,問上面那個報告是不是林嶼做的。」

  「哪個報告?」蘇晚問。

  「我發你看看。」江辭說,「那個人說了,他大概知道是假的,但還是花錢買走了。」

  「明知道可能是假的,還買?」

  「他不在乎真假。」江辭說,「他要的是拿這份『林嶼的報告』給別人看。」

  屋裡靜了一下。

  蘇晚瞪著他:「這不是騙子麼?這是你朋友?」

  「我的朋友很多,裡面可不止有騙子。」江辭衝著蘇晚咧嘴笑了笑,「像我們這類生意人呢,或者直白點說,『掮客』吧。」

  「可不是什麼通常意義上的好人。你可別把我當好人,好人不長命的,我們還是保持純粹的經濟往來比較好。」

  「誰把你當好人了。」蘇晚白了他一眼。

  「這兩天找上門的可是不少,價錢也給的高。」江辭說,「熱度過去,價格就回去了。現在接,至少還能談。」

  「只接能接的。」林嶼說,「像最後那種,指著發災害財的,一條都別接。」

  蘇晚看著那張紙:「不如把我們的原則也掛到官網。反正他們問來問去都是這幾個問題,以後誰問就發連結。」

  「掛。」林嶼說,「放在首頁下面。」

  ---

  蘇晚的執行力一向很高,啪啪啪鍵盤敲得冒煙,說明很快就寫好了。

  蘇晚把消息發群里,艾特了陸沉和陳柏言,然後把屏幕轉向現場眾人。

  「一,啟明僅使用公開數據和獲授權的客戶數據做風險評估。」

  「二,來件請寫清具體問題,並附上時間、地點和記錄來源。」

  「三,啟明不提供具體災害的時間和地點,不替任何人證明未經核驗的說法,也不轉發未經核驗的預測。」

  「四,啟明不回應與團隊內個人身份、私生活和其他關係有關的任何傳聞。」


  「五,合作請走商務入口。聯繫人:江辭,聯繫郵箱:。」

  魏峰說:「第五條再加一句,不接受當面遞交材料。」

  蘇晚抬頭:「理由?」

  「今天上午已經有三個人說要來研究院送資料。」魏峰說,「敏感時期,未驗證身份的人一律不接待。」

  「我已經聯繫了幾個之前安保項目上的隊友,都是過命的交情,人絕對靠譜。讓他們過來負責研究院和倉庫的安全。明天就到。」

  「是的,昨天我倆研究了下,覺得這個措施還是有必要的。」林嶼補充道。

  江辭聽到倉庫的時候神情一動,但是沒有開口詢問。

  這時群里陸沉發言了:「第三條,後面再添一句。」

  蘇晚回:「添什麼?」

  「我們也做不到。」

  蘇晚看了眼林嶼,回道:「要寫得這麼直?」

  「寫。」陸沉打字,「省得以後有人追著問。」

  「可以加上。」林嶼說。

  蘇晚敲完,又補了一條。

  「六,我們不提供合作單位名單。」

  「今天有幾封郵件是來要我們的合作單位名單的。」她說,「有的說願意付錢,還有說為了盡調,還有的什麼理由都沒寫。」

  「都回這一條。」林嶼說。

  「還有要補充的嗎?」

  「沒有。」

  蘇晚當場把陳柏言的通告和編輯好的說明一起掛到了官網上。

  江辭拿起手機:「連結也發我一份,以後遇到問的我就直接發出去。」

  他拿了那張紙先離開,回去聯繫客戶。魏峰也出去接電話。

  林嶼把江辭剛剛帶來的商務合作整理了一下,發給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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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在遠衡的辦公室里,拿出那個最初記錄了林嶼預言的筆記本,把最近幾次行動記錄列在同一頁上。

  三標段,他親自通知,沒停工,兩個人沒出來。

  七城,他發了報告,各有不同反應,也各有不同代價。

  江城兩處,都停了工。一處打了孔,管線修好後復工;一處沒打孔,後來還是沉了,人已經撤走。

  嵐川港的客戶改了租期,壓了庫存。

  這一次,孟瑤說出了林嶼的名字,江城暫停了項目下階段的運行和試點。

  每一件都有記錄。每一件留下的結果,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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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江辭,下面附了一句:

  「連結已收到,以後我按這個篩選客戶。」

  會議室里只剩林嶼和蘇晚。

  陸沉打來電話。

  「林嶼。」陸沉說,「我們上一次讓一個城市真的動起來,是什麼時候?」

  林嶼想了想:「我們沒有哪次讓一個城市真正動起來。」

  「嵐川港只是一個小企業。」林嶼說,「他們改了租期,壓了庫存。」

  「再上一次?」

  「江城。也只是基坑停了。」

  「七城?」

  「如果說有幾座城市動了,也只是你的功勞。」林嶼很平靜。

  「再上一次,是三標段。」陸沉說,「我通知了,他們沒停。」

  林嶼低頭看著桌面。

  「這就是近一年來,我們做到的所有事。」

  「是。」

  「你覺得,這個效率,夠不夠?」

  「我不知道。應該是不夠吧。」

  「孟瑤台上說的,不止你的名字。」陸沉說,「『先讓更多的人知道』那句,你跟她說過?」

  「……是。」

  「你想借她的影響力,提醒更多的人關於未來的事,這我理解。」陸沉說,「那麼,你覺得效果符合你的預期麼?」


  「……」

  默然無聲,林嶼長呼了一口氣。

  「我不是要你認錯。林嶼,我只想知道,還有沒有補救的方案。」

  「我在想。」

  「別一個人想。我明天下班後過來,大家一起想。」

  「好。」

  電話掛斷。

  蘇晚坐在林嶼旁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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