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關閉返航窗口後，地球用了四十六小時才向製造團隊公布。
在這四十六小時裡，月球拉格朗日工廠仍按原計劃生產回收支架、耐熱封條和一套只能在地球重力下使用的拆解平台。三千七百人分成六個班組，為一艘已經不再回來的探針工作。系統知道返回日期變成空白，卻把空白識別為數據錯誤，自動調用上一次估算。
發現問題的是實習生鍾葦。她負責檢查物料到貨時間，看見「回收後第七日更換」的密封圈被排產在一個不存在的日期。她向上級報告，上級讓她先修復資料庫；資料庫拒絕接受「永不返回」，只提供延遲一天、延遲一月和待定三個選項。
鍾葦選了待定。十分鐘後，系統根據歷史任務平均延誤自動補回六十七天。
她把返回日期手寫成「無」，貼在總控屏旁。夜班工程師經過時撕掉紙條，擔心它影響士氣。第二天，鍾葦又貼了一張：探針可能不再返回，請確認你正在製造的東西還有什麼用途。
紙條沒有命令停工，卻使工廠第一次出現真正分歧。
回收艙組立即停止。他們認為繼續製造只會浪費材料，正好驗證七字符警告。焊接組堅持完成當前批次，因為未封口的合金結構若直接拆解，前兩周工作全部報廢。質量組要求等正式通知；物流組則已經把下一批稀有陶瓷從火星調來，返程燃料無法取消。
工廠經理試圖召開統一會議。會議系統要求先選擇目標：完成任務、減少損失、保存人員能力或穩定輿情。經理拒絕選擇，系統無法生成議程。最後，三千七百人分散在各自車間，用最原始的方式爭論是否繼續。
蘇妍抵達工廠時，回收支架已經焊好一半。她把刻度自主減速和推進劑不足的記錄全部公開，沒有為決定附帶建議。
「你們應該更早告訴我們。」一名焊工說。
「是。」
「你認為它有權不回來？」
「我認為它的選擇已經使不回來成為事實。」
「事實是誰批准的？」
蘇妍無法回答。幼生智能更改了任務優先級，她簽署了允許自主放棄的協議，航行組又根據它的新軌跡繼續發送校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單獨批准，事實卻已經由許多局部同意拼成。
工人要求投票。蘇妍反對，因為不同崗位承擔的損失不相同：停工對回收艙組意味著幾周工資，對深空材料組意味著三年研究報廢，對刻度本身則可能意味著失去最後一次借木星引力返航的機會。把每個人壓成一票會製造一種虛假的平等。
車間最後按設備單元自行決定。回收艙組拆解已完成構件；焊接組完成當前焊縫後停工；導航天線組繼續製造，因為天線可供其他探針使用；紀念設計組從未被正式設立，卻有人私下提出做一枚模型，以便刻度失蹤後向公眾展示。
鍾葦反對模型。「它還沒死。」
設計師說：「紀念不等於宣布死亡。」
「如果它回來，看見自己的紀念館呢？」
「那至少證明我們準備過失去它。」
兩人爭執到夜班結束，模型沒有開工。三個月後，刻度從K-974附近傳回第一批數據，新聞把工廠稱為「堅持到最後的無名團隊」。那些停止製造的人被從紀錄片裡剪掉，因為停工不符合堅持敘事。
鍾葦保存了車間狀態：四百九十七人繼續，三百二十人停止，八十一人請假，二十六人拒絕說明。她發現這些數字比「工廠堅持」更接近事實，卻仍沒有記錄清潔、食堂和醫療崗位的選擇。任何清單都會把不在表內的人變成背景。
刻度抵達K-974前最後一次調整，需要工廠提供著陸架共振參數。原設計文件已在停工拆解中分散，負責振動測試的老工程師也回到地球照顧病人。系統建議使用仿真估算，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二。鍾葦找到那根尚未完成的彎梁，表面留著半條焊縫。敲擊後，梁體發出的頻率與仿真相差百分之三點四。
差異足以使刻度著陸時翻轉。
她聯繫老工程師。對方正在醫院走廊，聽完錄音便指出焊縫附近的熱處理順序可能改變晶粒。他沒有查看模型，只憑三十年手感說：「別讓它貼地，留半米。」
航行組認為口頭判斷不可審計。倒計時只剩十二分鐘。蘇妍把兩套方案同時發給刻度，讓幼生智能自己選擇。地球無法知道它是否收到；七分鐘通信延遲後，著陸畫面顯示探針在距表面零點六米處關閉推進器，利用異常邊界的低重力懸停。
刻度沒有翻轉。
紀錄片後來把這稱為人工智慧自主決策成功。鍾葦在內部報告中寫明，選擇空間來自一根沒做完的梁、一名停工工程師的手感和一個資料庫無法容納的空白日期。系統以「敘事性過強」為由，建議移入附錄。
她拒絕。
工廠恢復生產時，不再為刻度製造回收設備，而開始建造第一座熵門的支架。那根彎梁尺寸特殊，無法裝進新圖紙。倉庫管理員準備切割，鍾葦要求保留半條焊縫作為測試樣本。
數年後，它最終還是被切開。原先寫著「返回接口」的位置被磨成亮面，另一端成為熵門計時器的支撐。安裝人員不知道它曾屬於哪艘探針，只抱怨孔位偏了兩毫米。
鍾葦站在施工平台，看著工人重新鑽孔。沒有返航日的機器，仍以一塊不合尺寸的金屬進入了人類後來所有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