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九層之後

  離開可能性庫第九層後，四名勘察員再也無法共同回憶一頓飯。

  他們坐在同一張桌旁，餐具記錄顯示每人吃過；甲記得乙沒有出現，乙記得所有人先為傷員默哀，丙堅稱他們一直在爭吵，丁只記得湯是冷的。醫務組把差異視為短期相位後遺症，三個月後仍未恢復。

  問題很快進入法律。四人共同簽署過一份樣本處置協議，甲的記錄同意銷毀，乙的記錄同意保存，丙與丁各自擁有一份帶生物認證的簽名。沒有偽造，四個版本都能在各自設備上驗證。

  艦隊若只按多數，必須先決定哪些簽名屬於同一次會議；若按當前意願，過去協議便失去約束。米拉提出只執行仍可撤銷的部分：樣本暫停供能，不銷毀，也不繼續實驗。延期讓樣本占用一座生態艙，數百人被迫遷居。

  居民問，為什麼四個人的時間問題要由他們支付。第九層不是哲學奇觀，它在外面也會占空間。

  勘察員決定分別承擔遷居配額，卻無法補回失去的家園關係。一個孩子因轉艙與朋友分開，把第九層稱作「會把大人的不知道變成別人搬家」的地方。

  樣本隨後自行衰變，爭議似乎消失。丁發現衰變產物可修復熵門，要求使用；甲認為這等於讓保存派版本獲勝。四人開始把現在每個決定解釋成過去哪條時間線的延續。

  洛青制止：「你們從第九層帶出來的最大危險，也許不是順序分裂，而是相信所有現在都必須向某個過去證明忠誠。」

  他們重新開會，不引用任何一份舊協議，只討論當前產物、風險與遷居者損失。結果決定使用一半，另一半保持惰性：兩項具體需求各自得到有限資源。

  操作成功，修復一座門，也產生未知輻射。兩名遷居者患病。四名勘察員都承認參與，卻對誰先提議仍記憶不同。法庭不再強迫統一動機，只記錄每個人在當前會議中確認過什麼。

  第九層後遺症後來傳播到他們的家庭。伴侶爭吵時會用「那是你的時間線」否定對方，孩子也學會把錯誤歸給另一版本。心理治療者要求他們暫時不談第九層，只描述此刻身體、房間和正在發生的動作。

  

  甲說桌上有四隻杯子。乙說其中一隻屬於未到的人。兩人無法同意，仍可以共同把杯子洗淨。

  第九層入口最終關閉。門壁留下四道同時出現的劃痕，每個人都記得是自己最後刻下。米拉沒有採樣歸屬，只測量深度。

  四道深淺不同。

  這已經足以說明某些事情發生過。

  四名勘察員晚年再次聚餐。桌上仍有四隻杯子，沒人同意上一次飯局發生過什麼。他們決定只談今天：誰不能吃鹽，誰需要先離開，誰願意洗碗。

  丙忽然說自己記得第一次湯也是冷的。丁說不記得。兩人笑了一下，沒有把相似記憶當作第九層終于歸還真相。

  飯後四人共同簽署關閉研究項目。簽名順序仍然衝突，四份記錄卻都顯示同一件事：他們各自在自己承認的現在按下了關閉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