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區距離上一次下雨已過去四百七十三天。
乾裂的大地迎來了一場異常的「雪「。
暗灰色的雪花從鉛灰色的雲層中飄落,落在龜裂的泥土上,沒有融化,只是靜靜地堆積,像是給這具死去的大地蓋上一層屍布。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焦土混合的氣味,那是HeR-24的味道——王啟聞不出來,但他的機械義眼能看見。灰雪中漂浮著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微粒,在義眼的光譜分析中泛著幽幽的藍光。
王啟按照萬夫的要求,來到指定坐標位置。他摘下黑色手套,徒手捧起一捧暗灰色的「雪「。灰雪在他掌心微微蠕動,像是某種活物。他面無表情地將樣品裝入樣品箱,扣上鎖扣。
這一場「雪「,一定會被芙蘭教的人拿去大做文章。該說是瞎貓遇見死耗子,還是早有預謀?暫無所知。王啟眯起眼睛凝望了一會不遠處的難民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這件事。
難民營的輪廓在灰雪中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水泡過的畫。他知道那裡住著三千多號人,在64區的三百多個難民營里,算是中等規模。溫和停戰區的好處是沒有大規模的武裝衝突,壞處是——所有人都把這裡當成試驗場。
「砰砰砰!「
驟然間,老式火藥兵器的聲音響起,攏共三槍。
王啟的頭微微偏了一下,機械義眼自動鎖定聲源方向。一個赤足女孩從遠處跑了過來,她身上裹著一張破爛的毯子,裡面沒穿衣裳,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黏滿了灰塵和紅土,髒兮兮的小臉已然開裂,鮮紅的血覆蓋在黑色與暗紅色交疊的疤上。
但王啟的目光還是落到女孩為數不多完好、卻開始起紅疹的皮膚上。
紅疹。
他將手套戴了回去,摸出腰間別著的灼燒槍,不慌不忙地填充燃料。灼燒槍是萬夫的傑作,燃料是一種特殊的凝膠,點燃後溫度可達三千度,三秒內就能將一個成年人化為灰燼。
當女孩看見不遠處的王啟時,驚慌著想要換一條線路逃跑。但她身後追出來的幾個人又開了幾槍,恰好有一槍打在女孩小腿上。
小姑娘看上去不過七八歲,但她不哭不鬧,拖著中槍的小腿往前爬。灰雪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很快又被新落下的灰雪覆蓋。
王啟走了過去。
那小姑娘抬起臉,漆黑的眸子裡除了慌亂恐懼,更多的是恨。
王啟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他閉了眼睛。
「念以往生,不入人間。「
輕聲送上悼詞,灼燒槍的槍口泛起暗紅色的光。三秒後,女孩連同她身上的毯子一起化為灰燼,灰雪落在那片尚有餘溫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等王啟睜開眼睛時,幾個穿著簡易防護服的男人舉著老式火藥槍已經跑近。
「兄弟!你沒碰到那丫頭吧?「
其中一個身形較魁梧的男人端著槍,站在距離王啟五米之外的地方,扯著脖子喊。他的防護服破舊不堪,面罩上全是劃痕,但還是死死地戴著。
王啟淡淡搖了搖頭,又看向不遠處的難民營。
「還有多少人?「王啟問。
「什麼?沒聽清!「那個男人扯著脖子喊,往前走了兩步。
「我說!「王啟提高音量,「燒了吧。「
「燒哪?「那個男人停住腳步,防護服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王啟站了一會,他看了看那男人身後站著的五六個人。想必他們是這個難民營自主成立的護衛隊。每個人的防護服上都有補丁,每個人的槍都鏽跡斑斑,但每個人的站姿都很穩。
「這個女孩,多久了?「王啟收起灼燒槍,但將另一把能藏在指尖的麻醉槍套在了食指上。
「不知道。「領頭的男人回過頭看了看不遠處幾個人,那幾個人也搖了搖頭,他才補充繼續說道,「什麼時候混進來的都不知道。「
王啟點點頭,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樣品箱,隨即說道:「走了。「
這場「雪「下得不大,但也還是讓踩在上面的人聽見咯吱咯吱的踩踏聲。王啟仔細聽著身後的動靜,一串背道而馳的咯吱聲讓他的表情稍微鬆弛了些許。
那些人沒有追上來。他們知道他是什麼人——正規武器,黑色手套,灼燒槍。在64區,這種人只有一種:上面派下來的「清理者「。
「嘶——「
耳機里傳來一陣雪花音,王啟不由得眯起右眼,用手指拍了拍耳機。
「請講。「
「王啟,你所處坐標附近發現新樣本。「
是萬夫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王啟停住腳步,深呼吸一口氣後苦笑一聲。
「猜到了。「
「帶回來。「
「知道了。「
通訊切斷。王啟站在灰雪裡,回頭望了一眼難民營的方向。灰雪更密了,難民營的輪廓幾乎完全消失在灰色的帷幕後面。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從內側包里翻出一個舊錢包。錢包里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一片藍色的海。
王啟看了兩秒,將錢包收回去,轉身朝難民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