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器在天際線上劃出最後一道弧線時，下方的地貌已悄然換了模樣。
三個小時的航程將那片灰霾密布的廢墟遠遠甩在了身後。自由聯盟的領空像一幅被人精心熨平的畫卷鋪展在舷窗之下——沒有高聳的防禦高牆，沒有游弋的武裝巡邏隊，也看不見懸浮於街角的監視浮球。城區的街道上人影散漫，孩童追逐著滾落的皮球，商販倚在門框邊閒閒地打著招呼，空氣里浮動著某種與戰爭無關的、久違的鬆弛。
可王啟望著那片「自由「的底色，目光始終沒有鬆懈。能在冥王與RP兩座巨獸的夾縫中存活至今的勢力，絕不可能只靠一副安然的面孔撐門面。那些看不見的防線與觸角，一定被精心地掩埋在了這片安詳的地表之下，像暗流藏在平靜的水面下，無聲卻洶湧。
飛行器在一個小型機場緩緩降落。輪胎觸地的顛簸尚未徹底平復，艙外已有數道黑色的身影圍攏上來——持械士兵的靴聲踏在水泥地面上，密集而整齊。他們動作幹練，不慌不忙，卻將飛行器的每一個出口都卡得嚴絲合縫，顯然對這類「不速之客「早有完備的應對預案。
領頭的隊長上前兩步，手中的步槍槍口微垂，聲音沉而穩：「機上的人聽清——你們已進入自由聯盟的管制空域。請立即表明身份及來意。重複一遍，請立即表明身份，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艙門側開，王啟邁步走了出去。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機械義肢的殘骸上還掛著乾涸的油痕與劃傷，面容上有疲憊的刻痕，但脊背仍舊挺得筆直。
「我叫王啟。」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機場空曠的風聲，「我們來尋求庇護。同時，有至關重要的情報，必須面呈自由聯盟的決策層。」
隊長端詳著他的臉，眉頭皺了一瞬：「王啟……那個傳說中要阻止冥王意識轉移計劃的王啟？」
「計劃還沒有實施。」王啟說，「但我們手上有阻止它的辦法。我們需要自由聯盟的幫助。」
隊長的視線越過王啟的肩頭，掃過他身後陸續走下艙門的眾人。萬夫、陳博士、齊婭、雅莎、露，以及互相攙扶著的楓與秋。當他的目光落在秋身上時，多停了兩秒——那遍布全身、深淺交錯的暗紫色血痕在日光下格外觸目，即便隔著幾步，也能嗅到血與金屬混合的微腥氣味。
隊長的態度肉眼可見地鬆動了幾分。他收起槍口，又看了王啟那隻傷臂一眼，最終點了點頭：「我可以相信你們。但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需要向上面報告。請你們在此稍候。」
「有勞。」王啟說。
隊長轉過身，拿起通訊器低聲交談了片刻。通話結束後，他轉過身來，表情已然添了幾分鄭重的恭謹：「王啟先生，我們的領導人想見你們。請跟我來。」
一行人被引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低調無華，車窗貼著深色隔光膜，在正午的日光下像一枚沉入城市血管的暗色藥丸。車子在街巷間穿行了約莫二十分鐘，最終停在一棟灰白色的辦公樓前。建築的外立面樸素得幾乎到了乏味的程度——方正、無飾、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識，像千萬棟普通樓房中毫不起眼的一塊灰色磚石。
但王啟踏入門廳的瞬間，便感知到了那些藏在牆壁與吊頂夾層中的微震傳感器、走廊拐角處隱蔽的毫米波掃描儀，以及電梯按鈕面板後沉靜跳動的加密信號。這棟樓的沉默，是一種武裝到牙齒的沉默。
電梯直升頂層。門扇滑開的那一刻，整面落地窗的光涌了進來，將一間寬敞的辦公室照得通透明亮。
窗前站著一個女人。她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五官平平無奇，然而那雙眼——那雙眼像兩枚淬過火的薄刃，看過來時有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強。
她微微頷首，嘴角牽出一點得體的笑意，聲音溫而穩：「王啟先生，歡迎來到自由聯盟。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林薇。」
「林女士。」王啟點頭致意，「感謝你願意見我們。」
林薇的笑意深了一線：「不必客套。你們是這些年來，第一批敢把拳頭揮到冥王臉上、還活著走出來的人。光是這一點，就值得我放下一切來見。」
她的視線緩緩地、不疾不徐地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最後在楓與秋的身上各停了一拍。
「楓議員，秋統領。」她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意味，「這倒是意外之喜。RP圓桌議會的高座，和地藏殺手集團的權柄，居然會並排站到一個『叛逃者』的隊伍里。放在幾天前，說出來怕是沒人肯信。」
「我辭去了議席。」楓的聲音平而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也被RP除名了。」秋靠在楓的臂彎里，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或者說，被他們拋進追殺名單了。」
「原來如此。」林薇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轉向陳博士，「那麼這位——陳博士，夏娃計劃的總設計師。你又是怎麼捲入這趟渾水的？」
陳博士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喉嚨動了動，聲音帶著乾澀的沙啞：「我被王啟打敗，也被他救了。現在，我只是想做一點彌補。我知道夏娃計劃的一切——四座實驗室的坐標、防禦配置、轉移流程的每一個細節。這些信息，或許可以為你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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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補？」林薇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你親手培育的容器已數以百計，冥王借你之手鋪設的陰謀，一條一條都是你看著落成的。你覺得『彌補』這兩個字，能抵得過那些嗎？」
陳博士沉默了片刻，頭顱垂得更低：「抵不過。但至少……至少讓我用我知道的東西，幫人類多擋一刀。」
林薇注視著他，那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皮膚，直抵骨血深處。幾息之後，她移開了視線：「那些情報的確值錢。好，我接受你的『彌補』。但我把話說在前頭——若讓我發現你在這裡仍留有後手，我會親手把你從這棟樓里扔出去。」
「不會有。」陳博士說，那三個字乾澀卻篤定。
林薇收回目光，重新面朝王啟：「說正事吧——你們說有辦法掐斷冥王的意識轉移。我想聽細節。」
王啟將共振干擾器的原理、露的共鳴能力、以及八點整同步壓制全球四座實驗室的方案，逐條清晰地陳述了一遍。語速不疾不徐，邏輯鏈條完整無隙。
林薇聽完，久久沒有出聲。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眾人，望著窗外那片看似寧靜的城市輪廓，任沉默在房間裡鋪展開來。良久，她轉回身，目光落在王啟身上：「你們的計劃只需要一個安全的啟動地點，以及我們的掩護？」
「對。」王啟說，「執行者已經盯上了我們。他們能追蹤HeR-24的信號，我們的行跡沒法徹底隱形。我們需要一座打不穿的堡壘，撐過那三十分鐘的干擾窗口。」
「沒問題。」林薇的回答乾脆利落，像一柄合攏的刀，「自由聯盟會給你們最大限度的保護。阻止冥王——這件事的性質早就超出了任何派系之爭。它是全人類的事。」
「謝謝。」王啟說，那兩個字很短，卻壓著分量。
林薇抬腕看了一眼手錶：「距離八點，還有多久？」
王啟低頭掃了一眼腕錶盤面，指針不急不慢地走著：「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林薇短促地沉吟了一瞬，隨即點頭，「夠用了。你們先休息，吃點東西。樓下的地下室經過多重加固，外圍有獨立的供能系統和屏蔽層。我們會把干擾器安置在那裡，無論執行者來多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敲開那扇門。」
她隨即喚來副手，將一行人引向休息區。
休息室的燈光調成了柔和的暖色，沙發上疊著乾淨的外套，桌上擺著簡餐與熱水。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各自癱坐進椅子裡，像被抽去了最後幾根骨架。萬夫靠在牆角閉著眼，機械臂的殘端發出低微的電流嗡鳴；陳博士捧著水杯，雙肩深深地塌著；齊婭將情報終端擱在膝上，手指仍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邊緣；露蜷在沙發的角落，額頭上的藍光已徹底熄滅，臉上褪盡血色的疲憊一覽無餘。
王啟獨自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背脊陷進柔軟的靠墊里，頭枕著靠背，望著天花板上那些均勻灑落的暖色光暈。
三個小時。
三小時後，他們將在那間地下堡壘中喚醒共振干擾器，以露的共鳴為弦，以金屬與電流為弓，將一箭射向地球四極之下的四座實驗室。
他不知道那支箭能不能正中靶心。不知道執行者會不會在最後關頭破門而入，不知道干擾波能否如預期般精準地覆蓋每一處目標節點。他甚至不確定，三小時後的他們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那間地下室。
可他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那扇門必須在今晚合上。那是他們唯一僅剩的、能把冥王的步調從人類的命脈上推開的機會。
也是整個人類，僅存的機會。
王啟緩緩地合上了眼。沙發的暖意從後背一點點滲進來，將那些繃到極限的神經慢慢浸潤著、鬆弛著。窗外的日光正在一寸寸地偏西，白晝的尾端已開始泛起微黃的邊緣。
他安靜地躺在那片暖光里，等著暮色落盡，等著指針併攏，等著最後的謎底在黑暗中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