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走進林薇辦公室時，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低頭翻看一份攤開的文件。頂燈的光灑在紙頁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照得雪亮，也把她眉宇間那層尚未完全散去的、勝利餘韻中的鬆弛，徹底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目光與他短暫地交匯了一瞬。與幾天前那個在落地窗前微笑致意的女領導人相比，此刻的她像是換了一個人——那雙慣常冷靜的眼裡，浮著一層薄而沉的陰翳。
「王啟先生。「她放下手中的報告，朝對面的椅子略一頷首，「請坐。「
王啟坐下，椅背貼住肩胛骨的那一刻，他感到了某種緊繃的磁場從桌對面傳來。他直接切入了正題：「發生什麼了？「
林薇沒有回答，只是將桌上那份文件推過桌面，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你看吧。「
王啟接過來，目光掃過紙面。一行行惜墨如金的情報敘述在他眼底依次鋪開，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鉛塊，依次墜入他胸腔深處的水面，激起層層下沉的漣漪。
報告很短。內容卻很重。
「冥王已調動全部類蟲生物作戰部隊，編隊正向地球方向機動。預計抵達時間：二十四小時後。登陸範圍：全球所有沿海區域，覆蓋密度在歷史觀測中未有先例。「
王啟的視線從紙頁上抬起來，落在林薇臉上：「全部。是多少？「
「根據當前衛星熱成像和能量軌跡測算，「林薇的聲音穩得像一口深井，可井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至少一百萬。「
一百萬。
王啟的指節在桌面上微微屈了一下，指腹壓著紙張的邊緣，留下一個淺淺的摺痕。
一百萬隻類蟲生物。同時出現在這顆星球每一道海岸線的淺灘上。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軍事進攻「——那是天災，是末日級別的清洗，是冥王將整張棋盤連盤帶子一起掀翻的意志。
「我們有多少人可以擋？「王啟問。
「自由聯盟的現役抵抗軍大約五十萬。「林薇說，語速不疾不徐，但咬字的邊緣比平日鋒利了幾分，「其中半數以上是過去兩個月才完成基礎訓練的新兵，真實戰鬥經驗幾乎為零。RP與大同派的兵力合計約兩百萬，但三方之間沒有任何協同機制，各自為政了太久。如果仍按各自防線布防，他們會被逐個擊破，連形成局部優勢的機會都沒有。「
「那有沒有我們能做到的？「
林薇的目光定住了，像兩枚釘子釘進他眼裡：「有。但有前提——前提是你。「
王啟沒有插話，等著她說下去。
「你的淨化者力量，本質上是對HeR-24的操控權。「林薇說，語速略微放慢了些，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烙進對方的意識中，「類蟲生物的中樞神經系統，與HeR-24之間的依存關係比人類改造體還要緊密。如果你能在全球尺度上釋放淨化者的場域，短暫擾亂它們體內的HeR-24迴路，它們就會進入神經紊亂狀態，至少是短暫的癱瘓。那個窗口期，就是我們反擊的唯一時機。「
「全球尺度。「王啟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里沒有反駁，只有審視，「我上次在面對執行者時，感應的有效半徑只有幾十米。全球……那不是我當前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需要共振干擾器。「林薇的回答接得很快，像是早已預判了他的推辭，「它能將你的淨化者力量像放大露的共鳴一樣，在全頻段上擴展。原理相同，只是核心換了。「
王啟短暫地頓了一下：「干擾器還能用？「
「能。萬夫博士和陳博士已經在改裝了。他們說二十四小時之內一定能完成。「林薇說，「正好趕在類虫部隊到達之前。「
王啟垂下目光，看著桌面上那張被自己揉皺了邊角的情報報告。上面那行關於登陸時間的數字像一扇不斷收窄的門，正在一點一點地合攏。他沒有猶豫太久。
「好。「他說，抬起眼，「我來當核心。「
林薇的眉尾微微抬了抬，眼底浮過一線毫不掩飾的讚許，可她沒有多說感激或讚美的話，只是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謝謝。「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王啟已經站起身，預備轉身離開。但林薇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他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她。
「我已經向RP和大同派發出密信了。「林薇說，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十指的骨節在白熾燈下顯出分明的稜角，「他們同意在冥王登陸期間全面停火，統一編入聯合防禦序列。但他們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總指揮，由你來擔。「
王啟的眉峰微微收攏了一下，像被那四個字輕微地刺中了什麼地方：「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淨化者。因為你已經站在對抗冥王的最前面。因為你阻止了意識轉移，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林薇的聲音緩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在掂量重量，「這三方勢力彼此之間的嫌隙，有三十年那麼厚。能讓他們同時低下頭站在同一面旗下面的，只有你。不是你有多懂戰略——是你身後站著的東西，比任何戰略都管用。「
王啟沉默了。沉默持續了將近五秒，這個時間在對話的縫隙里顯得格外長。窗外的夜風從百葉窗的縫隙間滲進來，將桌面上那張報告的紙角吹得微微抖動。
「我不擅長指揮。「他終於說。
「不擅長可以學。「林薇說，「但能讓人願意跟你走，這種本事學不來。「
王啟望著她，目光里沒有閃避，也沒有推諉。他重新把那些字含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然後咽了下去。
「好。我接。「
林薇的唇角終於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弧線只有一絲，卻已足夠：「我這就知會各方。二十四小時後，全球聯合部隊，等你號令。「
王啟沒再回答。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合攏，將他重新推入走廊里流動的空氣中。
齊婭靠在走廊對面的牆壁上，雙臂交叉，像已經在那裡等了他好一會兒。看見他出來，她微微歪了歪頭，姿態鬆弛，眼神卻帶著探詢的認真勁兒：「聽說了？「
「聽說了。「王啟在她旁邊站定，肩胛貼著牆面，目光落在走廊盡頭某扇被燈光照亮的窗框上，「一百萬隻。「
「嗯。「齊婭的尾音短促地落了一下，像是把那數字輕輕擱在地上，「你打算怎麼辦？「
王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稜角分明的弧度：「還能怎麼辦。打。「
「你總是這副德性。「齊婭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舊事被輕輕翻動的痕跡，「一百萬隻，你說得就跟下一盤街邊棋一樣輕巧。「
「不輕巧。「王啟說，側過身正對著她，「但也沒有別的路。還有二十四小時，夠我們把這盤棋的譜重排一遍了。「
齊婭看著他，目光里的笑意慢慢地沉澱下去，化成了某種更深、更薄的暖意。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王啟，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很像一個人。「
王啟沒有追問。他等著，像等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尹童。「齊婭說，那兩個字從她唇間滑出來，帶著一種既熟稔又遙遠的音色，「她也總是這樣。不管事情大到什麼程度，先把腳下的步子邁出去，然後笑著跟所有人說'沒問題'。仿佛天塌下來，也是她一個人的事。「
王啟望著她。走廊的燈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浮動，將他們肩上的影子拉長又摺疊。他知道了那個秘密——齊婭的身體裡，棲著另一道意識的殘影。那是尹童留下的一痕餘響。
他一直沒有問。他在等，等一個能放得下所有重量的空隙。
「齊婭，「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等這一仗打完，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談談。「
齊婭的眸光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她沒有問「談什麼「，也沒有假裝困惑，只是安靜地看進他的眼睛裡，然後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像一扇沒有關嚴的門被風帶上了。
「好。「她說，聲線平穩，「等打完。我們談。「
兩個人在走廊里各自站了一息，交換了一抹很淺的笑容，然後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燈光被他們的背影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
二十四小時。
從此刻到那潮水般的黑色軀體拍上地球每一處海岸線的那一刻，他們還剩下整整一天一夜的光陰去磨礪刀刃、校準機鋒、縫合分歧。
整顆星球的命運，像一塊被抵在刀尖上的薄冰，正等著那最終的、裂紋炸裂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