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區的重建工作，遠比王啟預計的更為沉重。
類蟲生物的利爪不僅碾碎了混凝土牆體和供水管線，更在人們心底最深處刨開了一道漫長的、難以癒合的裂口。倖存者們在廢墟中蹣跚遊蕩，面容上覆著一層麻木的殼，眼神空洞而灰敗——很多人的動作已經失去了方向，只是機械地彎腰、翻找、再彎腰，像被拔去了發條的人偶，僅憑著求生本能驅使著肢體在碎瓦間移動。
王啟看得很清楚。房子可以重新砌，管線可以重新焊，但要把那種被掏空之後的茫茫然從人心裡填回去，比任何工程都要費力十倍。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出一支搜救隊。
他將64區剩餘的全部護衛隊員和身強力壯的志願者集合起來，分成若干小組，劃定區域，以人鏈式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翻過廢墟。每一次有人被活著從混凝土夾縫中抬出來，整組人都會短暫地爆發出一陣低啞的歡呼；每一次挖到一具再也無法回應呼喚的身體，沉默便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淹上來，將所有人都浸透。
搜救工作連續不斷，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天後，倖存者的數字定格在了三千出頭。而被找到的、再也不會開口的軀體，超過五萬。
五萬具屍體被整齊地排列在臨時停屍場的空地上。一排接一排，像沉默的、被翻開的書頁，每一頁都記著一個被強行截斷的故事。王啟站在那裡，從排頭走到排尾，步速很慢，視線在每一副面容上輪流落下。有些人他認得，曾經在難民營的篝火邊遞過煙，在物資分發的長隊裡說過「王隊長辛苦了「；更多的人他叫不出名字，但那些五官被塵土半掩的面孔，每一張都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他胸腔里最不會喊痛的位置。
「王隊長。「小李走到他身後，聲音因為連日喊話和哭泣而沙啞得幾乎不成形，「屍體……怎麼處理？「
「火化。「王啟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最前方那一排小小的輪廓上——那是十幾個沒能活過第一波攻擊的孩子，「全部火化。然後把骨灰集中安葬在中央廣場，立一座碑。碑上刻上每個能找到的名字。「
「紀念碑？「
「嗯。「王啟終於轉過身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有一簇冷而韌的火光始終沒有熄滅，「讓以後的人知道，這裡埋著什麼人，發生過什麼事。也讓所有人記住——是冥王把這些人從我們身邊奪走的。「
小李用力擦了把臉，轉身跑去了。
王啟又在原地站了很久，風從廢墟中穿過，帶著灰燼和塵土的氣味，從他衣擺邊繞過去。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邁步向物資分配點走去。還有很多事情在等他。
自由聯盟的援助車隊在搜救進行到第三天時便已抵達，車上堆滿了壓縮口糧、淨水片、急救包和防水帳篷。齊婭的線人網也在第四天深夜送來了一小批額外補給——數量不多，卻恰好填補了藥品清單上最緊缺的那幾項缺口。可即便是這些物資合在一起，對於64區依然存活的十幾萬人口而言，仍只能算得上一根細線穿過了針眼。
王啟召集了各難民營中尚存的代表，成立了一個臨時物資分配委員會。分配標準被他釘得極死——每人每日的口糧和飲用水有固定限額，任何人不得超額領取；急救藥品優先供給重傷員與低齡兒童，輕傷員統一使用基礎消毒包。規則出台的頭幾天，分配點外的長隊裡爆發過數次爭吵甚至扭打，有幾回鐵皮桶被踢翻，乾糧撒了一地。王啟親自站到了隊伍最前方，他的面容因為尚未痊癒的傷勢而顯得比往常更瘦削了一些，可當他在那裡一站，那些躁動的聲音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了下去。
「每個人都有份。「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人群頭頂，「但我把話說清楚——誰再動手搶，再帶頭鬧，他的物資從當天起全部停發。你們可以恨我，可以罵我，但規矩不能破。這個時候只有互相拉著，才能一起活著走出去。「
人群安靜了下來。長隊緩緩向前移動，秩序的細流重新匯入那條斷裂的河道。
物資分配理順之後，王啟把重心轉向了臨時住所的搭建。他組織倖存者們清出幾片相對平整的空地，用帳篷布和回收的廢舊建材一頂一頂地搭起避風的居所。工程粗糙，屋頂上偶有漏縫，大雨時還得用盆接水，但至少每一頂帳篷里都有了能蜷起身子躺平的角落。兩周之後，那片曾經遍布碎石與黑痕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立起了一片帳篷的群落。從高處望下去，像一叢叢在灰燼間重新冒頭的灰色蘑菇。
緊接著，他拉出了一支工程小隊，將64區殘留的供水管線和部分供電線路逐個排查、修補、並聯。水龍頭裡重新流出了細弱但乾淨的水流，路燈在入夜後能亮起昏黃的微光——儘管供電只覆蓋了核心區域，儘管一盞燈只能撐四個小時，但那一點光亮映在人們眼底時，已經足夠讓某些被絕望封住的東西悄悄鬆動一隙。
他還找到了一頂尚算完好的大帳篷，在門口掛上一塊手寫的木牌：臨時學校。幾位倖存下來的志願者老師主動站了出來，輪流用炭筆和小黑板給孩子們講最基礎的識字和算術。帳篷里擠了四五十個年紀參差不齊的孩子，沒有課本，沒有桌椅，可當朗朗的念聲從那頂灰撲撲的帆布底下飄出來的時候，路過的人常常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孩子們是往後所有的路。「王啟對那些老師說，「只要我們還在，就不能讓他們停下來。「
老師們默默點頭。黑板上炭筆的吱呀聲持續了一個下午。
一個月的時間，就在這樣的日復一日中，從指縫間漏過去了。
一個月後，64區已經不再是那片被絕望吞沒的焦土。廢墟被清運了大半，臨時住所整整齊齊地排成了行，取水點前排隊的隊伍不再爭搶，路燈在每天日落時分會準時亮起，學校帳篷里朗朗的讀聲成了這片土地上每天定時升起的、最溫暖的呼吸。倖存者們的臉上，那些麻木的稜角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打磨柔和——艱難仍如影隨形，但至少有一線微光，從他們重新抬起頭的角度里透了出來。
王啟站在中央廣場上，看著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廣場上的紀念碑才剛剛打好地基，石匠正在一塊一塊地壘砌碑身。而紀念碑前方，一排炊煙正從新搭的公共廚房頂上歪歪扭扭地升起來，有孩子們追著一隻漏了氣的皮球從帳篷間跑過，笑聲脆而短促，像薄冰下初次涌動的春水。
人類的韌性，比任何東西都要難以擊碎。
「王隊長。「小李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聲音比一個月前沉穩了一些，但仍舊帶著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急促，「自由聯盟的林薇女士來了。她說有要事商量——陣仗不小，帶了不少隨行人員。「
「林薇？「王啟回過身，眉尾微微動了一下，「她來64區？「
「說是專程來見您的。「
「知道了。「王啟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灰土，朝臨時指揮部的方向走去。
指揮部是一間從舊倉庫廢墟中清出來的半地下房間，牆壁粗糲，桌板是回收的木箱拼的。林薇正站在那張拼桌旁邊，灰色西裝剪裁利落，髮髻紋絲不亂，與周圍的粗陋環境形成一種奇異而沉穩的對照。她身後站著兩名助手，各自抱著文件板，神色凝重。
「王啟先生。「林薇轉過身來，「好久不見。「
「林女士。「王啟在對面坐下，隨意拉了張金屬摺疊椅，椅腿在不平的地面上翹了一下又落穩，「大老遠跑來64區，總不會只是來看我搭帳篷吧？「
林薇的唇邊浮起一絲淺淡的弧度，但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她將一份文件夾從桌面推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王啟接過來，翻開。紙頁上印著的條目逐條落進他眼裡，目光每下行一寸，他眉骨間的陰影便更深一線。
「RP和大同派……在跟冥王重新掛鉤？「他將文件合攏，指腹壓在封面上，「類蟲生物那一仗還沒讓他們長記性？「
「那一仗讓他們損失慘重，但也讓他們更害怕了。「林薇說，「他們認定單憑地球的現有力量擋不住冥王的下一輪攻勢——而事實也的確如此。所以他們在尋找另一種活法，一種通過配合冥王來換取自身存續的方案。「
「具體是什麼方案？「
「傳送門。「林薇吐出那三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沉了半度，「他們正在北極的冰層下方修建一座跨空間通道。一旦落成，冥王的主力部隊——不是類蟲生物那種炮灰，而是真正的正規作戰編隊——可以在短時間內通過傳送門直接投送地球。數量級不是百萬，是千萬。「
王啟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住了。
千萬級別的冥王正規部隊。那和類蟲生物之間的差別，如同風暴與海嘯——前者你能蜷身躲避，後者會將整片海岸線連根抹去。
「傳送門的位置確認了？「
「北極圈以內，格陵蘭島東北方向，冰層下方約八百米處，一座被完全封鎖的地下設施。「林薇說，「我們的衛星多次掃描到了那裡的異常能量波動，規模遠超任何已知設施。根據推演，他們大約還需要三個月才能完成建造。「
「三個月……「王啟將文件夾擱回桌面，掌心按在上面，像在感受那份時間的重量，「那我們必須在三個月之內敲掉它。「
「這正是我來找你的理由。「林薇說，「自由聯盟會提供一切你能想像到的支持——運輸、火力、情報、後勤。但這次任務的危險級別，比你之前面對過的所有事加起來都要高。那座地下設施外圍布滿了自動化防禦系統，內部由RP和大同派的精銳駐守，而且冥王必然在那裡留了重兵——也許不止執行者，也許還有我們從未見過的兵種。「
「我知道。「王啟說，語氣平淡，「但你知道我的答案。「
林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一個月夠不夠準備？「
「夠。「王啟說，「我的身體還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我也需要把我的同伴們重新召集起來。一個月之後，我出發去北極。「
「自由聯盟會按時把一切都擺在你面前。「林薇說，「運輸載具、武器彈藥、偵測設備、北極環境下的作戰裝具，全部到位。「
「多謝。「
「別謝。「林薇已經轉過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這也是為了所有人。「
她提起公文包，準備跨出那道低矮的門框。
「林薇。「王啟的聲音從她身後追上來。
她偏過頭。
「聶倫星系。「王啟說，「你聽過這名字吧？「
林薇的背影明顯地僵了一瞬。她緩緩轉回身來，那張通常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浮起了一層無法掩飾的波動。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只是聽人提過一次。「王啟說，「告訴我，聶倫星系是什麼？「
林薇站在那扇低矮的門框下方，外面的天光從她身後斜進來，在她的肩頭鍍上一層薄薄的白邊。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像在掀開一塊她原本不打算翻動的舊布。
「聶倫星系，「她說，「是冥王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