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休程序的掛起不過是短短一瞬。
那道來自未知源頭的力量沒有直接掐斷追捕，好像只是把巡邏單元的探測讀數撥偏了一點點，留出一條窄得幾乎看不見的縫。
警報聲還在，聲調也發生了片刻偏移，像是什麼東西臨時截斷了一下它的咽喉。
等到那股力量沉寂下去，算力工區底層的低頻震顫又緩緩漲了回來，重新填滿整條金屬走廊。
陸野不敢停。
消融進度依舊釘在38%上，紋絲未動！
視野邊緣懸浮的系統面板字符抖得厲害，像老舊屏幕發生了接觸不良：
【雙向時空連接穩定性：7%‑11%，劇烈震盪】
【消融進度：38%，鎖死】
【歸休適配度：歸檔 91.7%｜實測值：未更新】
他快速瞥了一眼右手，自手肘往下幾乎是透明的，像一截浸在清水裡的玻璃標本，血管脈絡在工區慘白冷光底下若隱若現。
細碎的灰白色光點正持續不斷地從他的肩膀、手腕往外逸散，往天花板方向飄去，隱入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精神集束口。
意識跟隨這每一縷逸散，就恍惚一下，像是被人從後腦勺輕輕敲了一記------這是存在權重持續消耗的反應，不劇烈，但磨人。
右手腕那一小塊灰白光暈正跟著鏈路波動微微明暗，他能模模糊糊感覺到，好像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手上那一塊印記，正在跟這邊同步跳動。
腳下踩著冷硬的合金地板，兩側是看不到盡頭的灰白金屬艙壁。
他早就不在那段高危主走廊上了，此刻的他正順著一條更窄的次級通道，往算力工區底層的平民生活區走去......
映入眼帘的跟那些冷冰冰的作業工位不一樣。
艙壁像是被人胡亂地改過，大大小小的隔斷把整條通道切成了無數個巴掌大的半開放隔間。
這就是靈算紀元底層普通人過日子的地方了------腦域租賃的現實圖景。
隔間裡的人大多蜷縮著，半坐半躺。
有的人臉上貼著簡易的生物感應貼片，把自己睡覺時閒置的腦區算力租出去，換來的是一管營養膏、一點點情緒撫慰權限，剛好能夠撐過今天。
有的人閉著眼，表情是那種被抽空了之後的麻木，嘴唇微微張著。
也有的人眼神還保有一絲清醒，緊緊抿住嘴唇，不肯把貼片往自己皮膚上按，可隔間角落裡空了大半的營養膏包裝，說明這種抗拒撐不了太久。
有的人一天只租三小時，換來的東西剛好不餓死。
有的人把大半的清醒時間都交出去了，換的不只是物資，還有一小段能讓自己短暫逃離現實痛苦的時間。
沒有人大聲宣講，也沒有什麼口號，所有人都在「生存」那根線底下悶聲做取捨。
那些隔間裡透出來的壓抑，陸野光是走過去都能感覺到。
歸休思潮就是在這種土壤裡面扎的根，它根本不是從什麼其他地方冒出來的邪惡蠱惑，只是太多普通人走到絕路之後，唯一能摸到的一條出口、一根稻草。
陸野穿行在這些隔間之間，儘量把自己的精神波動收斂到最低。
沒有人抬頭看他------大多數人沉浸在自己的狀態里，就算餘光掃到一截半透明的手臂擦過去，也只當是設備出了視覺故障。
空氣里瀰漫著臭氧和微弱生物場混在一起的悶味兒，和到處都是腦機貼片工作時發出來的滋滋電流聲------
細密得像蟲鳴。
就在這時，跨時空的信號串擾來了，毫無預兆~
跟之前那些混雜在一起的碎片不一樣，這次是單獨一組陌生記憶，像有人直接把一段感官單元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眼前的虛空忽然洇開了一層半透明的膜，水汽似的。
沒有完整故事，也沒有連貫對話，只有碎片式的畫面：
一間舊書房，泛黃的書頁卷著邊兒堆在木案上；一隻布著薄繭的手反覆摩挲一張褪色相片，指腹在相紙上來回碾，力道近乎虔誠。畫面一抖，出現在室外，冷冷的雨澆在碑石上，順著刻字的溝壑往下淌。雨霧裡頭還浮著點點銀白微光------虛隕素的殘片，只要碰一下就會飄散，抓也抓不住。
一股沉甸甸的執念順著那條鏈路壓過來，浸透陸野整個胸腔：那是拼盡全力，也想要把一個人打撈回來的渴望，卻又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這份撕心裂肺的思念不屬於陸野。
可他還是要扛著它，像扛著一塊根本不屬於自己的石頭。
並且，莫名其妙地，在他內心還明確地知道了，那些銀白微光是一種叫做「虛隕素」的殘片。
具體怎麼知道的，不得而知，就是知道。
殘影眨眼就消散了。
就在視野的邊角區域，系統日誌飛快地閃了一下，前後不過半秒，隨即就被滾動數據流淹沒了。
【檢測到跨錨點信號串擾，來訪者編號：02。信號強度極低。】
這一行字還沒在視網膜上留夠痕跡，另一片殘影又從艙壁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石壁的局部刻痕，古樸扭曲的紋路，蒙著厚厚的塵土，像被埋了很久才被人翻出來。
崑崙墟石壁殘刻？
畫面沒有停頓，閃過去就沒了，來不及辨認任何具體的字形或圖案。
兩段碎片沖刷結束，危險重新回到眼前。
巡邏單元的探測光點正在次級通道里一路往前掃，淡銀色的光束不算刺眼，但對異常精神場的敏感度極高。
陸野快步閃進兩個隔間之間的陰影縫隙，後背貼緊冰冷的合金艙壁，儘可能把向外發散的精神波動壓到最低。
光束緩緩往前移動，掃過一個又一個蜷縮的身影。光點掠過他藏身位置旁邊的拐角，擦過縫隙的邊緣，幾乎就要照到他半透明的肩頭。
只差一點點。
光束從拐角邊緣滑過去了。沒有鎖定他的坐標。
好險~
但巡邏單元仍在進行，腳步聲在通道之中不急不緩地繼續逼近，聽著越來越近。
系統後台深處，那條熟悉的告警又閃了一閃：
【歸休程序狀態：掛起｜來源：非本系統】
這一次，它只是靜默地讀取了一遍系統日誌，做了掃描，沒有釋放任何力場，沒有干擾探測光束，讀取完成之後便再度隱沒，不留一絲痕跡。
它仍然既不全站在逃亡者這邊，也不歸屬于歸休系統。
陸野縮在陰影縫隙里，半透明的手掌攥得發緊。沒有實體的硬度，掌心只有一陣陣流體般的震顫。右手食指那塊灰白光暈跟著鏈路的震盪微微發燙，一明一暗地跳動。
探測光束還在這片底層平民生活區來回往復地搜尋。
就在通道前方，巡邏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了。
他盯著那個方向的黑暗，屏住呼吸。
【系統日誌・殘片】
異常源 06，存在權重持續緩慢損耗；首次捕獲編號 02錨點外來串擾信號；觀測到崑崙墟石壁殘刻影像碎片；未知來源進程執行靜默日誌掃描，無干預動作。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