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的算力工區下層迴廊,依舊浸泡在慘白無陰影的冷光之中。
金屬艙壁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把每一處角落照得一覽無餘,連躲藏的陰影都吝嗇地不肯多給幾分。
陸野縮在兩塊隔間隔板形成的夾縫裡,半透明的身體儘量貼緊冰冷的合金牆面。
【雙向時空連接穩定性:11%‑19%,持續劇烈震盪】
【消融進度:38%,鎖死】
【歸休適配度:歸檔 91.7%|實測值:未更新】
懸浮在視野邊緣的系統字符不停跳動,每一次波動,都順著跨時空鏈路,扯動他虛境軀體的每一寸神經。
那些星星點點的灰白色光點,還在源源不斷從他肩膀、手肘向外逸散,悠悠揚揚,飄向工區上方,那看不清、也看不見的精神集束口。
幸運的是,方才那道擦肩而過的探測光束,已經緩緩向迴廊更深處移動。
可陸野不敢掉以輕心。
歸休的巡邏單元沒有走遠,只是擴大了搜索範圍,那些銀白色的探測光點如同潮水,在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次級通道之間來回往復掃蕩。
四周的平民隔間依舊是那樣的壓抑:
無數普通人蜷縮在狹小的半開放空間,生物感應貼片貼在他們的太陽穴,細碎的滋滋電流聲此起彼伏。
陸野藏在夾縫之中,耳朵,不,腦殼,被這整片工區底層的底噪給灌滿了。
這不是人大聲喧譁的那種吵鬧,是無數腦機設備疊加出來的、沉在意識底層的嗡鳴,像遙遠大海漲潮前,從地底傳上來的潮聲。
就在這片潮水般的底層嗡鳴之上,那股熟悉的跨錨點信號串擾,再一次席捲過來。
上一次,那些畫面只是電光石火,轉瞬就消散在數據流里。
而這一回,記憶碎片沒有立刻消融。
半透明的記憶膜再一次在虛空之中鋪開,這一次畫面延續得更久。
舊書房裡昏黃檯燈緩緩搖曳,木質書桌的木紋溝壑清晰可見,褪色的相框斜斜擱在桌角,玻璃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灰塵。
一隻手反反覆覆,一遍又一遍伸出,想要觸碰相框裡面的人影。
可指尖每一次靠近,相片就會化作細碎銀白的虛隕素微光,隨風消散。
接著畫面切換,
滂沱的冷雨,漫天傾瀉。
雨水打在墓碑石面上,濺起細碎水花,像一隻只跳舞的蝴蝶。
那個人就長久地站在雨幕裡面,渾身被淋得濕透,不肯離去。
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妄圖打撈那些飄飛的銀白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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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抓不住,卻依舊不肯放棄。那股執念沉甸甸的,像一塊浸滿了雨水的鉛塊,順著不穩定的雙向鏈路,重重壓在陸野的感知之上。
陸野還沒有親身經歷過這種生離死別,可那份求而不得、死死攥著回憶不肯放手的痛苦,完完整整沖刷過他的意識。
他半透明的胸腔劇烈起伏,虛化的氣管吞吐著空洞的氣流,喉嚨里溢出一絲無聲的悶哼。
他在現實里見過生離,見過病痛帶來的離別,卻從來沒有體會過這般無止境的沉溺。
這到底是怎麼了?在遙遠的某個時空,竟然會有人靠著這套精神技術,妄圖把已經徹底離去的人,從時間長河裡面強行撈回來。
。。。。。。
記憶殘片緩緩淡去。
但工區遠處,就在更高層的方向,傳來了新的動靜。
大片柔和卻具備極強穿透力的聲浪,順著金屬艙壁一層層傳導下來。不是普通的喇叭廣播,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場的歸一集會宣講。
聲音不需要耳朵接收,直接落在每一個人的神經溝回之中,溫柔、舒緩,裹著一層蜜糖一般的撫慰感,從迴廊的入口一路漫向底層的每一處隔間。
「疲憊皆是執念,紛爭源於自我。放下個體執念,消融自我邊界,歸於安寧,永無苦痛。」
宣講聲緩緩流淌著。。。。。。
陸野借著隔間的縫隙,望向集會投影傳來的方向。
遠處的大型公共平台懸浮著巨大的光影幕布,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震撼感、沉浸感,無數底層工區的民眾,正聚集在那片開闊區域。
人群的模樣並不統一。
一部分人臉上滿是渴求,眼底積攢了一輩子的疲憊,他們仰著頭,全神貫注聆聽宣講,眼中閃爍著嚮往的光。
對他們而言,歸休不是什麼邪惡的陰謀,是熬幹了一生苦難之後,唯一看得見的解脫。
活著要承擔的重量太重,他們只想徹底卸下一切。
還有一部分人,滿臉麻木,只是隨波逐流站在人群之中,沒有狂熱,也沒有反抗,只是被動地接收著傳入腦海的字句,任由思想被環境裹挾。
同樣也有一小撮人,眉頭緊緊皺起,身體往後退,眼神里滿是警惕與抗拒,低聲互相交談,抗拒這份所謂的「安寧」。
擁護、麻木、反抗,三種姿態,同時在同一場集會之中上演。
沒有臉譜化的惡人,也沒有全然高尚的聖人,只有被命運反覆磋磨的普通人,站在屬於自己的苦難之上,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
陸野隔著遙遠的距離望著那一幕,咬了咬後槽牙,心底五味雜陳。
他太懂那份嚮往了。無數個加班到凌晨的深夜,無數個被債務、醫藥費壓得喘不過氣的瞬間,他自己心底,也無數次冒出過一模一樣的念頭:如果可以什麼都不用扛,什麼都不用想,就此歸於一片寂靜,該有多輕鬆。
這份渴望根植於人真實的苦難,不是誰憑空編造出來的蠱惑。
在現實這堵牆前,撞得服服帖帖,看起來是一種必然的歸宿!
就在集會宣講聲還在不斷迴蕩的時候,
虛境的系統光屏在他視野的邊角,再一次亂碼翻湧。
《虛讖・歸藏》的殘缺文本,從漫天亂碼的縫隙裡面掙扎著透出來,一行行殘缺的字符忽明忽暗,還沒等完整讀完,又要被洶湧的亂碼重新吞噬。
零零碎碎的短句在光屏上面一閃一閃。
……人心堆疊而成未來…………苦難滋生嚮往,嚮往催生浩劫……
文字閃爍數次,徹底被亂碼淹沒,再也看不見半個完整的詞語。
緊接著,系統後台的告警日誌毫無徵兆跳了出來。
【歸休程序狀態:掛起|來源:非本系統】
告警只在視野角落停留極其短暫的一瞬。
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形式的溝通。僅僅是一行冷冰冰的系統記錄。
那股來歷不明的力量,又一次留下了痕跡。
它沒有出手驅散宣講,沒有幫陸野屏蔽探測光束,僅僅是留下這條日誌,隨即再次隱沒進系統底層無邊的黑暗裡。
它依舊沒有立場。
不會專門拯救逃亡者,也不會站在歸休的一方。
時而留下一點擾動的痕跡,更多的時候,只是冷眼旁觀這片世界裡面發生的一切。
陸野的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合金隔板,半透明的右手微微發抖。虛境軀體上的灰白光暈一陣陣明暗交替,他能清晰感知,另一個時空的現實那邊,自己手腕上的印記,正在同步跟著閃爍起伏。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縮在夾縫之中,他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止一組巡邏單元。
原本四散掃蕩的巡邏個體,正在向底層迴廊收攏。金屬鞋底撞擊合金地面,密集、錯落,不再是之前零星的幾聲噠、噠。
歸休似乎已經圈定,異常源 06就藏匿在底層平民生活區這片迷宮般的隔間之間。
銀白色探測光束一束接著一束,交叉掃過一條條通道。
光束掃過隔間,掃過蜷縮休憩的租賃者,掃過堆積廢棄設備的角落。普通人不會觸發告警,他們的精神場域經過腦域租賃協議的校準,屬於系統登記在冊的正常信號。
唯獨陸野不行。
他是外來的錨點,是跨越時空滲漏進來的異常源。
只要光束完整籠罩住他的軀體,一瞬間就會被鎖定坐標,接下來等待他的,就是強制歸休程序。
他屏住呼吸,儘可能向內收斂自己向外逸散的精神光點。那些灰白色虛隕素微光被他強行壓回體內,可依舊有零星幾點不受控制,從肩膀縫隙偷偷飄出去,慢悠悠懸浮在空氣里。
一點微光,晃晃悠悠,飄出了夾縫的遮擋。
陸野心臟驟然一緊。
那一縷微光並不起眼,在工區慘白的燈光之下幾乎難以分辨。可歸休探測單元的傳感器,對虛隕素信號極度敏感。
不遠處一台巡邏單元的頭部探頭猛地轉動,鏡片反光直直對準這邊的方向。
「糟了!~~~」
這個念頭在陸野腦海中一閃而過。
巡邏單元沒有立刻衝過來,它開始緩緩朝夾縫的方位逼近。探測光束微微調焦,亮度緩緩抬升。
遠處歸一宣講的聲音還在持續灌入意識:放下執念,歸於安寧~~~
宣講的撫慰源源不斷地蔓延過來,那是無數苦難者夢寐以求的解脫。可這份解脫的代價,恰恰是陸野此刻拼盡全力要守護的自我。
兩股意念,在冰冷迴廊之中彼此衝撞著。。。。。。
視野邊緣,又一行細碎日誌悄然彈出。
【檢測到微量虛隕素外泄,定位初步指向下層隔間集群,尚未完成精確鎖死。】
~~~還好,還沒有完全鎖定~~~
~~~還有一線空隙~~~
陸野環顧四周,夾縫前後都是封堵的隔板,身後是冰冷艙壁,正面是巡邏單元正在逼近的通道。他被困在這片狹小的縫隙,退路幾乎斷絕。
就在高度緊繃的這一刻,那股來自非本系統的擾動,又一次在系統底層一閃而過。
沒有幫他擊退巡邏單元,沒有直接抹除探測信號。
僅僅是一次極其細微的數據流偏移。
巡邏單元的探測讀數發生一瞬的抖動,剛剛捕捉到的虛隕素信號,短暫發生了偏移,識別坐標被強行拉扯到迴廊更靠深處的位置。
巡邏單元的光束猛地一轉,朝著錯誤的虛假目標掃射過去。
又一次,僅僅是轉瞬即逝的、間接的干擾。
既沒有救下他,卻又給了他一個轉瞬即逝的逃生窗口。
陸野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壓低身形,趁著巡邏單元被假信號誤導的間隙,側身從夾縫另一端鑽出去,低頭扎進隔間與隔間之間狹窄的縫隙通道,向著工區更深、更荒蕪的下層區域轉移~~~
奔跑的時候,他能隱隱感覺到,有一道無形的目光,隔著層層數據流,落在自己的身上。
分不清這份觀測,來自歸休系統的全域監控,還是那個始終藏在暗處的非本系統未知存在。
它在看,
很可能一直都在~~~
可你永遠讀不透它的意圖。
善意?惡意?抑或僅僅是不帶喜怒的觀測記錄。
這時,身後巡邏單元重新校正讀數,
腳步聲再度追來。。。
【系統日誌・殘片】錨點 02信號持續高活躍度;歸休全域宣講程序運行中;非本系統來源告警短暫觸發,製造讀數偏移,無實體干預動作;異常源 06存在權重持續損耗;探測捕獲虛隕素外泄,定位暫時偏移,未完成鎖死。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