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錄音片段摘錄:陸野的催眠回溯記錄】
【錄音軌正文開始】
(空白時長兩秒,呼吸急促,有明顯的吞咽聲,像剛結束一段長時間的高速移動)
陳知愚: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陸野(聲線不穩,尾音輕微上揚,像在移動中壓低聲音說話):還在那片遺蹟里。但和上次不一樣了。上次來的時候,這裡只是碎、只是舊。現在它在塌。天幕裂開的紋路一直在擴張,碎片像失重的灰燼一樣漂浮在空氣里,具體的說是細碎的數據流,到處都是被抹除的舊時代記憶碎片。那些殘片無秩序、無歸屬,在我身邊反覆浮沉、湮滅、又聚合。我走過的地方,上一秒還能落腳,下一秒就碎了。
陳知愚:你說的「塌」,是持續性的還是間歇性的?
陸野:持續的。只是節奏不同。每隔一會就會有一次大的震動,整片空域像被人從底部掀了一下,然後大量殘片從高處脫落,翻過來的時候露出另一面,上面刻著我沒見過的內容------人名、日期、還有我讀不懂的語言文字。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埋在這裡的東西,在徹底消失之前最後露了一次面。
(停頓,呼吸聲變急,有輕微的衣物摩擦聲,像在側身避讓什麼東西)
陳知愚:你還在被追捕嗎?
陸野:在。方式變了。之前在底層空域的時候,它們是掃描,有範圍的,有規律,我能摸清它們的節奏。現在它們不掃了,它們篩。數支執行單元同時切入這片空域,搜捕光束橫掃每一塊殘垣、每一道裂隙、每一處能藏身的死角。它們一寸一寸地篩,不放過任何縫隙,不留任何盲區。我能感覺到它們正在把整片區域切成小格,一格一格翻查,然後收攏。嗯,這不是追捕,升級成清場了。
(呼吸略沉,語速變快,像在口述的同時仍在持續行動)
陳知愚:你在移動嗎?
陸野:在。不能停~但每走一步都在被損耗。適配度90.4%的軀體負荷在這裡被放大了,很累~,我的光影身體的邊界持續剝落灰白色光點,被稀釋的皮肉涼意順著骨縫蔓延,四肢發僵、發沉。這是一種持續的、無法逆轉的損耗感------哪怕靜止不動,身體也在變薄。我的視野也會毫無徵兆地碎成色塊,眼前的一切------殘垣、光影、數據流------全部錯位、失焦、重構,要過好幾秒才能重新拼回完整的畫面。剛才有一瞬間我差點踏空,腳下那塊殘片碎了,我抓住旁邊的邊緣才沒掉下去。
【批註:陸野這個時候的右手上的印記一直在動。壓力大的時候顏色沉下去,壓力稍緩的時候又會淡一些】
(聲音變輕,有些發澀)
陳知愚:除了軀體的消耗,還有什麼?
陸野:還有腦子裡的。很多。很亂。之前串擾來的情緒是輪流來的,我還能勉強分辨每一股的質地。現在它們同時到了,四股同時灌進來------有一種是走不出去的沉,像被壓在原地,每條路都試過,每條都回到起點;有一種是顫著不敢停的碎,像同時有幾百個聲音在喊,每一個都該接住,每一個我都接不住;有一種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安靜到讓人不想離開;還有一種很硬,是不肯低頭的那種硬,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站著不動,被繞開,被孤立,但沒有退。
(呼吸微亂,聲音發沉)
每一股都在我意識里共振,像四根弦被同時撥響,震得我整個顱腔都在發麻。我知道它們來自不同的錨點——系統面板上標著02、03、04、05——但我不知道那些代號對應什麼,只知道他們對應的情緒,正在同時湧進我的身體裡。
(停頓,呼吸加劇,有明顯的意識渙散感)
陳知愚:你還能分辨出它們各自在說什麼嗎?
陸野:不是說話了。是更底層的------純粹的感知。有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被壓在原地,四周都是牆,每條路都試過,每一條都回到起點。緊接著又換成了另一種。
(聲音低沉,停頓兩秒)
陸野:我不知道這些是我的,還是別人的。我已經分不清了。
(風聲,細微的沙沙聲,像有細碎顆粒從上方灑落)
陳知愚:然後發生了什麼?
陸野:系統告警了。很突然,聲音在整片遺蹟里炸了一下,然後是一條日誌從面板上滑過。
【檢測到非本系統干預鏈路瞬時接入】【局部探測數據流強制偏移】【干預源無坐標、無溯源、無實體】------就這麼多,沒有任何更多的信息。
陳知愚:你看到了什麼嗎?
陸野:什麼都沒看到。沒有光影,沒有人,沒有說話。但原本正在逼近的探測光束偏了。我能感覺到有一股極薄的力場覆蓋了我周邊的小範圍空域,把那些正在收攏的光束推偏了幾寸------偏得不多,正好夠我從縫隙里滑過去。
(吞咽聲,呼吸重新壓低)
陳知愚:你覺得那是什麼?
陸野:我不知道。我只能說和之前幾次的手法是同一個來源。只做最小的調整,只偏移最少的距離,只維持最短的時間。它不現身、不對話、不解釋,也不承諾下一次還會來。它只是在絕境臨界點出手一次,做最低限度的功能性干擾,然後就退了。不出手救我出去,只是讓我能再多活一小段。
(停頓,呼吸停頓了半拍)
陳知愚:你繼續往前走了嗎?
陸野:走了。我不敢停。但往前走的時候我才發現,剛才那支被干擾的巡邏編隊,只是後方的追兵。前面還有一支。另一支巡邏編隊已經提前繞到了我前方的路徑上,封住了所有能往深處撤的通道。我撤退的方向,剛好是它們閉合的位置。
(屏住呼吸,在電流底噪之下)
陸野:後方兩支編隊在恢復追蹤之後繼續收攏。前方那一支正在我正前方的路徑上合攏包圍。我不知道前面的缺口還夠不夠寬,我也不知道如果前方堵死了,我還能往哪邊退。我只能繼續往前走,繼續走,繼續走,直到沒有路為止。。。。。
【本段錄音封存:錨點06於虛境遺蹟崩塌加速期的連續觀測記錄,含空間持續崩落、多錨點同步串擾、非本系統功能性干預一次、前後多方追捕力量同時合圍。未確認信號來源。未確認後續逃生路徑。】
【卷宗批註|2022-08-20】
虛境遺蹟觀測記錄:遺蹟空間進入持續崩落階段,天幕裂痕不斷擴張,大量埋藏舊刻層內容外露後隨即湮滅。歸休執行單元由廣域掃描切換為分格篩查模式,數量增加,覆蓋密度與精度同步提升,追捕形態已升級為系統性清場。
反噬後遺症持續記錄:陸野自述間歇性視物碎裂、肢體消融感加重、右手灰白印記隨周遭圍剿壓力明暗起伏,印記深淺與虛境壓力強度之間的聯動關係已被多次觀測記錄。。
多錨點串擾記錄:02執念沉滯、03共情過載、04求寂嚮往、05逆勢堅守四股精神底色同步湧入,無先後次序,質地清晰可辨。陸野主觀表述為「四根弦同時被撥響」,區分自身意識與外來串擾的邊界已出現模糊化趨勢。這是目前串擾強度最高的一次。
非本系統干預記錄:系統後台彈出【檢測到非本系統干預鏈路瞬時接入】告警,隨即發生局部探測數據流偏移,影響範圍約覆蓋三支巡邏單元,窗口期極短。干預方式為功能性力場覆蓋,無實體、無對話、無提示。干預完成後鏈路瞬間沉寂,無後續行動。此次窗口期僅維持至陸野穿過第一道裂隙即結束。
現存未解疑問:非本系統信號的干預閾值依舊不明。它每次出手的力度、時機、窗口長度各不相同,無規律可循。陸野主觀將其感知為「只確保我還活著,不確保我能活到明天」。繼續記錄現象,不下結論。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