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灣鎮的暮色落下來。
程朔和李銳收拾完勘測設備。鋁合金箱子鎖扣咔嗒合上,沒有多餘交談,兩人驅車離開蘇祥明家。轎車拐過巷口,很快消失在行道樹的陰影里。
院子徹底安靜。
天井中央,星圖豐碑立在原地。白天儀器記錄下的那組奇異共振波形還留在蘇祥明腦海。上一次勘測,設備毫無徵兆遭到外來信號干擾,屏幕一片雪花,那股觸電般的刺痛,是實實在在的體感。但沒有任何人可以解釋來源。
蘇祥明把存有空域異象錄像的硬碟鎖進鐵皮盒。銅鎖扣死。仿佛這樣就能鎖住錄像里那些扭曲的光影。
桌上攤著專案組送來的材料。幾份事故筆錄,幾張石碑銘文拓片。
就只有這些。
危險是真實的,但它是什麼,為什麼選中他們,沒有答案。蘇祥明清楚,自己是為數不多還活著,手裡握著原始影像的人。被窺視的感覺如冷水貼在後背,可看不見窺視者來自何方。
院門被推開。
蘇明軒背著書包跑進來,滿頭薄汗,手裡手機亮著冷光。少年完全察覺不到屋子裡壓抑的氣氛。
「爸,媽,我玩了最近很火的《無盡歸墟》遊戲。」
空氣驟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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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祥明聽過這個名字。網際網路鋪天蓋地宣傳它是面向全球研究者與創作者的試煉平台。他沒有深入看過規則。
蘇明軒低頭劃著名屏幕,語氣興致很高。
「班裡不少同學都註冊了。不管理工、手藝、哲學想法都可以提交。我寫了一段關於石雕傳承的想法,直接過了第一關立論奠基,拿到一點積分,沒有錢。」
他複述玩家圈子流傳的信息。
「獎金不固定,看課題質量。思辨類幾萬到二十萬美金。硬核技術課題第三關最高五十萬。闖過第四關文明推演,成熟方案可以拿到兩百萬到六百萬。還有第五關歸墟終章,系統內部確實存在這個獎勵條目,只是到現在,沒有人交出合格答卷。」
蘇祥明指尖微微收緊。
他問:「華宸、顧崢、晏凱,你刷到過這幾個人嗎。」
「知道。」蘇明軒語氣惋惜,「網上都說是大牛,新聞報導都是意外身亡。好多論壇帖子說,他們三個人,全都打到了歸墟遊戲第三關,拿過高檔獎金。」
到此為止,只有第一層重合。
沒有任何人告訴蘇祥明背後的邏輯。他只得到一個冰冷的現實:三個見過天上異狀死去的人,同時也是這個線上的高階參與者。
兩件不相干的事,落在同一批人身上。
是遊戲招來災禍?還是有別的東西,在同時捕捉這一類人?沒有證據,全部只是猜想。
「帳號退掉,以後不要再登。」蘇祥明的聲音很重,「就算腦子裡冒出想法,也不要提交。一二關雖然沒有現金,但你提交過的內容已經被收錄。絕對不要碰第三關,更不要想第四、第五。」
蘇明軒臉上的興奮退下去,滿眼不解。
「網上所有人都說這是天才項目,很多厲害的人都在參與,為什麼不行?」
蘇祥明說不出完整理由。海上畸變的天空,幾份疑點重重的死亡報告,說出來只會像無稽之談。
「我說不出道理,但那裡不對勁。聽我的,別再碰。」
蘇惠蘭走過來拿過手機,按滅電源。屏幕黑下去。
穿堂海風掃過天井。
碑石發出一聲極輕的嗡。
不是耳朵清晰聽見的巨響,更像是骨頭裡感受到的低頻震顫。轉瞬即逝。
蘇祥明猛地看向石碑。
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沒有裂紋,沒有發光。他無法確認,這是溫差熱脹冷縮帶來的震動,還是別的什麼。沒有儀器,這個感受不能算作證據。
幾千里外,地下辦案機房。
沒有窗戶,只有光屏的藍光鋪滿房間。
石灣鎮傳回的全部勘測數據已經歸檔。石碑拓印、共振採樣、現場頻譜圖陳列在屏幕。那一份與現場干擾高度吻合的波形,被單獨標記出來。
陸崢、周凱、林硯三人盯著屏幕。他們手裡,全部都是碎片化線索,沒有一條確鑿定論。
林硯調出三份死者的平台後台殘留記錄,這是第一層挖掘出來的結果。
「比對完成。華宸、顧崢、晏凱,全部目擊過近海空域畸變。另外,查到一份被刻意做過隱藏的註冊日誌:三個人,全部通關《無盡歸墟》遊戲第三關矛盾破局。」
周凱盯著屏幕,指尖敲了敲操作台邊緣。
「外界認知里,這只是商業項目。三份意外死亡案卷,和同一個平台重疊。統計學上可以是巧合。但這個巧合,讓人不安。」
「我們扒過業務層之下的網關。」林硯調出一串數據流,「所有用戶提交的構想、推演模型,除發送給公開業務伺服器,會自動複製一份,走一條沒有備案的加密鏈路向外轉發。溯源追蹤,數據包的終點完全消失。」
光屏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波紋。
「這條鏈路的頻譜特徵,和石灣鎮那次設備入侵信號匹配度極高。」
機房安靜下來。
到這裡,只有兩層線索。所有人只知道:死者見過異象,死者打過歸墟第三關,平台存在一條詭異外傳鏈路。
周凱翻著剛從物證庫重新調閱出來的掃描件,開口說道:
「當初處理三宗意外死亡,現場勘驗只聚焦死因、痕跡。這幾頁泛黃手抄紙片混雜在死者家中舊書雜物之內,初勘人員只當成無關的老舊廢紙,一併封存入庫,一直沒有細看。直到我們發現三名死者全參與過無盡歸墟第三關,我才申請把全部封存物證二次復盤篩查,方才把這幾份殘頁篩了出來。」
林硯望著屏幕上稿頭陌生的古舊徽記:「怪不得前期案卷記錄完全沒有提及,原來線索一直躺在物證庫,被人忽略過去了。」
周凱轉向一旁另一組檔案。為了解讀星圖豐碑的來歷,專案組調取了一批幾乎無人問津的地方志與手抄孤本。
「我在地方孤本裡面,翻到一個幾乎被歷史抹除的名稱:天衡盟。」
林硯抬眼:「卷宗庫沒有這個組織的記錄。」
「千年前的民間觀星群體,星圖豐碑就是他們主持鑄造。做為象徵圖騰。後來組織發生大分裂,典籍大量焚毀。一支延續下來,還有大批成員四散逃亡,隱入民間,世代私傳手抄文稿,不再受觀星群體管束。」
講到這裡,周凱點開三名死者遺物掃描件。
他沒有拋出完整結論,只是把三份掃描檔案並排鋪開在光屏。
三份分屬不同城市、互不相識之人的遺物照片。每一份裡面,都夾著一頁殘破泛黃的手抄稿,稿頭印有同一個古舊的徽記。
機房陷入長久沉默。
三份殘稿文字磨損嚴重,大量語句殘缺不全。技術組只能勉強識別出零星片段,許多字詞根本無法釋讀。文稿之中反覆出現一個陌生稱謂:天衡盟。三份殘稿里,唯有其中一份的邊角殘片上,模糊殘存著三個字跡,勉強辨認是——牧羊犬。其餘兩份文稿里,完全沒有相關字樣。
周凱盯著屏幕上那處模糊的殘字,語氣里滿是不解:「」三起毫無關聯的意外死亡案,三份同源的古老殘稿,偏偏只有這一份殘缺片段里冒出牧羊犬?這明明是犬類的名稱,和這幾樁命案、空域異象、線上試煉,看不出半點聯繫。」
卷宗庫檢索過後,沒有任何關於天衡盟、牧羊犬的官方檔案,公開史料里更是找不到半分記載。沒人知曉這兩個詞究竟指代什麼,也想不通三個天南地北的死者,為何會同時持有帶有同款徽記的古老手抄殘稿,唯獨一份殘稿突兀多出這三個字。
那枚統一的徽記、唯一一份殘稿里突兀出現的陌生名詞,層層疊疊的疑點壓在三人心頭。
三層詭異的重合,無聲壓在三人心頭。
陸崢開口,語氣謹慎,全部是推測,並不下定論:
「三種特徵疊加在三起死亡案件上。現在有兩種猜想。第一:《無盡歸墟》在篩選持有這類古舊傳承痕跡的人。第二:擁有這份血脈烙印的人,本能會被試煉平台所吸引。」
「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支撐任何一種推測。」林硯立刻反駁,「因果也有可能完全顛倒,是見過空域畸變的人,才會被這套機制捕捉。眼下一切,都只是猜想。」
周凱點開殘稿中勉強辨認出來的一行摘錄,文字晦澀,短短一句:世將生一網,收萬民之思。
「分不清,這是古人記錄已經發生過的災禍,還是一則預言。殘卷缺損太嚴重,更多的內容,讀不出來。唯獨這孤零零出現在一份殘稿里的牧羊犬,處處透著反常,實在讓人想不通。」
機房陷入長久沉默。
不需要再口頭總結「他們都是天衡遺脈」。事實攤開在眼前。
三個互不相識的死者,家中,全都藏著天衡盟流落民間的殘稿。他們本人,從未加入聯盟。
三層重合,無聲地壓在三人心頭。
陸崢開口,語氣謹慎,帶著思辨,而不是下定論:
「三種特徵疊加在三具屍體上。我們現在有兩種猜想。第一:《無盡歸墟》主動在篩選天衡盟的後人。第二:擁有這一族記憶烙印的人,本能會被試煉吸引。」
「但沒有任何證據支持其中任意一條。」林硯立刻反駁,「因果完全倒置也有可能。是見過空域畸變的人,才會被試煉機制捕捉。我們現在什麼都證實不了。」
周凱點開孤本的一段摘錄。文字晦澀,只有短短一行:世將生一網,收萬民之思。
「這是天衡盟殘稿留下的話。分不清是記錄古時事件,還是預言未來。現存的典籍,同樣殘缺,他們未必比我們懂得更多。」
就在這時,一封加密報文突然彈進系統,發件人老灰。報文自動跳出,打破房間的沉靜。
歸墟高階參與者還在增加。
重點監控第三關通關人員。尤其注意正在衝擊第四關文明推演、觸碰第五關條件的對象。
報文附帶風險評估檔案,紅色警示鋪滿半塊屏幕。
唐朔|生物醫藥領域龍頭|第三關末期|衝擊第四關文明推演|課題:生命存續|預估通關獎金最高600萬美金|本人筆記對平台底層高度懷疑|風險等級:紅
「唐朔距離第四關只差最後一輪提交。他已經在懷疑平台。另外監測到,他的設備多次捕獲空域畸變殘留信號。現實異象,歸墟試煉,雙重風險集中在他身上。」
陸崢當即下達指令。
「外勤立刻出發,優先接觸、保護唐朔。
《無盡歸墟》升級一級風險目標,全力逆向解析那條秘密轉發網關。
同步回溯唐朔家族留存物件,確認他身上,是否同樣存在天衡盟的痕跡。」
隔離會議室。牆面中間有個圖案,一個狗頭目光陰冷
屋內只有光屏幽藍的光。趙衍與江敘對立站著。牆面告警燈明暗交替。
【豐碑發生二次深度共振】
【蘇祥明與專項組建立協作】
【蘇明軒註冊無盡歸墟,完成第一關立論奠基】
【唐朔逼近第四關,自我懷疑加劇,風險等級橙轉紅】
一條外部同步情報推送進來:
【核實:三名死者,皆為天衡盟流散民間後裔,非本聯盟在冊人員。】
趙衍看見內容,身體微微一頓。
「我們一直以為分裂之後,傳承只保存在我們內部。沒想到外面還散落這麼多後人,並且捲入了歸墟。」
「不能動手清理。」江敘態度堅定,「我們手裡的史料本就殘缺,連天衡盟當年究竟遭遇什麼我們都不全懂。貿然出手,等於直接給專案組遞物證。」
兩人僵持,房間只有設備微弱電流聲。
光屏最頂端,一行匿名指令無聲刷新,權限凌駕二人之上。沒有署名,無從溯源。
禁止擾動。
持續監視蘇祥明、蘇明軒動態。
對唐朔:完整留存全部提交推演,不做人為干預,觀測其推演邊界。
無盡歸墟維持運行,網,暫不收束。
指令分發至各個隱秘節點。
暗網觀測社群內部,分歧持續撕裂。一部分人希望掩埋所有舊跡維持現世,另一部分人,安靜等候未知的變局。
危機還停留在紙面。
但就在這一瞬間,機房的監測終端猛地彈出一條臨時告警。
來自千里之外石灣鎮,蘇祥明家的勘測遺留傳感器。
碑石,共振強度毫無徵兆,開始快速抬升。數值曲線陡然向上沖高。
不是轉瞬即逝的微顫。這一次,是實實在在被儀器捕捉到的異常。
而同一秒,遠在另一座城市的唐朔,剛剛按下確認鍵,向《無盡歸墟》,提交了衝擊第四關的第一份推演材料。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