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是在墟市燈火將亮未亮的那一瞬,滑進空間維度夾縫的。
小艇貼著夾縫的邊界慢慢往裡走。陸拓把探測陣列調到最低,在保障航向的前提下以最「靜」的狀態向墟市滑去。艇身徹底沒入夾縫的那一刻,身後那道邊界像合攏的水,把來路連人帶影地吞了進去,一點痕跡都不剩。
陸拓趴在舷窗前,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傢夥,這地界……外頭真的一點都瞧不見?」
「它藏得深。」祁野說,「一個外人找不見的地方,才裝得下不想被找到的人。這裡面城中住的,大多是這樣的人。」
「那他們圖啥啊?」陸拓嘖了一聲,「把自己藏這麼深,連個能搭話的人都不好找,不得悶死。」
祁野一時竟不知怎麼接。他在墟市住了這些時日,從沒想過悶不悶這回事——墟市裡的人各有各的來處,各有各不想被看見的過去,各自有著若有若無的聯繫但又互相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遠。這大概就是墟市的生存法則。他沒回答,只把這念頭沉在心底。
艇身在城外的泊位輕輕一頓,停穩了。墟市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只許步行入城。
兩人下了船,一路往塔下走。遠遠望見一個人影立在塔下——那是蘇禾,她不知道祁野什麼時候能回來,只是他去這幾日,她空下來的時候便到塔下來等。此刻見他好好地回來,眉間那點緊才鬆開,目光又落向他身側的陸拓,指尖那點淡青微光極輕地轉了轉:「這位是?」
「陸拓。」祁野說,「在骨海里遇到了點麻煩,是他拉了我一把。」
「別別別,」陸拓趕緊擺手,「嚴格說是我自己撞上的那個陣列掃描,是你帶著我跑出來的。」他撓撓頭,咧嘴一笑,「而且,我還得先謝你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蘇禾沒接這客套,只細細打量他,忽然道:「你身子裡的生機是亂的,好像被一股新生的力道打亂了?」
陸拓一愣:「你怎麼……」
「那力道還不穩,你先別亂動。」蘇禾說著,指尖那點微光便往他肩頭探去,「它還沒和你的身子完全融合上,亂發力反而容易傷著自己。」
那點光落上肩頭,陸拓只覺一陣溫吞的暖意順著經脈滲進去,原本發緊的胸口竟鬆了大半。他瞪大眼睛,脫口道:「你、你這是什麼本事?」驚詫之餘竟忘了道謝。
蘇禾沒答,只收回手,淡淡道:「再歇兩日便好了,不用擔心。」
陸拓還想追著問,被祁野用眼神止住了。他雖好奇,卻也識趣,只把這話咽了回去,轉頭東張西望地打量起這座城。
墟市跟他在骨海見慣的一切都不一樣。沒有崩裂的艦脊,沒有鏽死的機甲屍體,到處是一排排壘得相當規整的屋棚,在暮色里燈光次第亮起。陸拓掃視一圈,目光又回落在那些屋棚上,卻慢慢收起了笑。
他扯了扯祁野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們這兒的人,怎麼……好多都在硬撐啊?」
「什麼?」
「這些屋棚里中間灰屋頂那幾間,」陸拓抬了抬下巴,「樑柱已經裂了,就靠幾根木楔子頂著;還有屋邊那口井,絞盤都快鏽穿了還再用。這麼搞時間久了會出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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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順著他說的看去,只看到一片尋常的屋棚,看不出任何門道。陸拓試著再往深處看,目光觸及這座城地基之下的那片金屬內里時,卻像撞上一堵牆,怎麼也看不透。原來這雙眼睛的「新本事」,也有看不透的東西。心頭莫名一凜,到底沒把這話說出口。
沒過多久,祁野便帶著陸拓去拜見聞淵。
聞淵在塔基下閉目養神,聽完祁野轉述骨海一行的來龍去脈,久久沒有開口。半晌,他才睜眼,目光落在陸拓身上,悠然道:「你剛剛破過境。」
不是問,是定論。
陸拓一愣:「神了,您怎麼……」
聞淵淡淡道:「蝕脈境初段,還不太穩。」他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對於高階修士來說,境界根本算不上什麼秘密,但是破鏡時「長」出來的新東西,確是窺不破的。
頓了頓,聞淵繼續開口問道:「長了什麼新本事?」
陸拓撓撓頭,看似有些不好意思:「也沒什麼,就是看東西不像從前了——現在看什麼都像是活物一般,各有各的呼吸和脈絡。」三言兩語簡單交代,實則不想把自己的家底全部交代出去。
聞淵眼底那點深意一閃而過,緩緩頷首:「是塊好料。」
他頓了頓,又把話頭轉向祁野:「聯邦的船,是追著你去的?」
「說不好是不是追我。」祁野說,「可那船的探測波,一直是對著那道門的方向掃的。」
「嗯。」聞淵只應了一聲,沒再多問。可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道極淡的摺痕。祁野知道,這個老者已經把「聯邦盯上骨海」釘進了心裡更深處的地方。
「那調查官不是來抓你的。」聞淵又說,「至少眼下不是。可他已經從那道門上嗅到了東西,就絕不會放手。聯邦的船一旦來過,骨海就再也不會像之前那般安靜。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那怎麼辦?」
「藏是藏不住了。」聞淵看了祁野一眼,「趁他還沒回頭,先去那門裡探個明白。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親眼看過,你才不會被任何人牽著走。」
祁野心裡一動。從他踏入墟市,塔尖的幽藍就一直亮著。門後那道極淡的氣息好像也一直在等——他早就有念頭過去看看,「那我,什麼時候去?」
聞淵望著墟市外那片灰白虛空,略思片刻:「等灰白虛空暗下去之後吧。」
祁野壓下了當夜就動身的念頭——門後不知道到底藏著什麼,帶著尚未全穩的序暗初合去冒險,不是他的風格。
夜裡,他盤坐在塔基下,任那縷溫白在體內緩緩流轉,把那兩股相斥的力量一遍又一遍的融合夯實。晨光透進夾縫時,序暗初明顯比從前穩了幾分——兩股相斥的力量已能在經脈里並存得更久,掌中的光也凝得比以往更結實渾厚,直到這一刻也絲毫沒有要潰散的感覺。
「等灰白虛空再次暗下,就出發。」祁野做好了打算。
塔尖的幽藍依舊指向那個方向。這一夜,祁野忽然覺得那道牽引比從前好像輕了些——不似要斷,倒像是門裡邊的什麼,也在等。
身後傳來結實的腳步聲,陸拓端著兩碗熱湯蹲到他身邊,給他塞了一碗:「你在這兒坐一夜了,想啥呢?」
「想那道門。」祁野也不瞞他,「門後頭,應該有什麼東西。」
「那就去啊。」陸拓嘬了口湯,含糊道,「你在這兒坐一夜,它又不會自己跑過來。」
祁野搖頭:「還不是時候。我這點修為,怕是擔不起這趟冒險。」
陸拓沒有馬上接話,悶聲喝了兩口湯。半晌,他忽然正色道:「那你打算一個人去?」祁野沒答,只是望著塔尖那點幽藍。陸拓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接著說:「帶上我。我不是逞能,也不是惦記你門後面的機緣。要是真有什麼你一個人應付不來的,我可以搭把手,至少能看一眼路,把你帶回來。」
祁野一怔,看著這個也就是認識剛剛一天的少年:「我們連那門裡面有什麼都不清楚,可能......」陸拓咧嘴一笑:「哪那麼多可能,我肯定的是咱們兩個人總比你一個人強。」
祁野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撥了一下。他在死寂里獨自走了太久,早習慣了把命運死死攥在自己手裡。他從沒想過,會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命,也押到他那條路上去。
他沒有立刻答應,只把這句話帶著溫暖沉進心底。
陸拓沒再追問,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他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角:「行,那我把話擱這兒——等你定下了什麼時候走,喊我一聲。有難,咱們一起闖;沒有,就當你帶我去開開眼界。」
他往屋棚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認真補了一句:「祁野,你別嫌我煩。我是你帶進來的,往後你走到哪,我陪著走到哪,誰讓我就是看你順眼呢。」說完嘿嘿一笑。
祁野一怔:「嗯。」
陸拓咧嘴一笑,沒再多說,轉身融進夜色。
祁野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點腳步聲消失在屋棚之間。這才又重新抬起頭,望向塔尖那縷幽藍。就在那一瞬,那道一直朝著門方向的牽引,極輕地、極短地頓了一下——像是門後的什麼,也感覺到了他的注視。
此刻,同一片星海的另一頭,返航的調研艦上,白垣在暗格里又取出那隻加密匣,看了一遍再原樣放了回去。他重新展開星圖,在那道裂隙的坐標旁,落下一個小小的記號。那不是門的記號——是他留給自己的,一句還未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