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摩托在國道上喘息前行,油箱見底的警示如同倒計時的鐘擺。
陸光嶼停下車,江離擰開油箱蓋看了一眼,聲音清冷:「最多再撐十公里。」
這幾日沿途搜刮的油料雜質太多,發動機不時咳嗽,里程表早已失靈,他們只能靠經驗和感覺估算。
四人站在路邊,望著遠處地平線上若隱若現的C城輪廓。那不再是記憶中繁榮的工業城市,而是一片被高牆、鐵絲網和瞭望塔圍困的孤島,煙囪里冒出的黑煙在灰白天空里拉出扭曲的軌跡。
「步行吧,」陸光嶼提議,「趁天黑摸過去。」
議長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不行。C城現在的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複雜。那個難民說的『兵蜂、工蜂、血蠅』三分天下,意味著裡面有一套嚴密的身份識別體系。我們四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太扎眼。」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更重要的是,那十七個感染體一定在主要入口布防。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江離靠在摩托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油箱,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她的目光掃過遠處田野里幾棟被洗劫一空的農房,忽然開口:「大隱隱於市。」
三人看向她。
「想徹底轉換身份,不如徹底融入。」江離站直身體,眼神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冷冽。「以局外人的身份進去,會被所有人盯著。但如果……我們本來就是這局裡的一部分呢?」
陸光嶼眼睛一亮:「你是說,我們偽裝成——」
「鬣狗。」江離打斷他,「那些在安全區外圍遊蕩、打劫、做黑市交易的亡命徒。他們流動性大,人員混雜,沒人會深究來歷。而且……」
她看向遠處C城方向:「感染體要搜查的是四個目標明確、訓練有素的人。如果他們找的是兩個年輕男女,帶著槍、食物、摩托,卻對C城規則一無所知,像剛從山裡出來的愣頭青呢?」
陳剛皺眉:「太冒險。那些鬣狗吃人不吐骨頭。」
「正因為如此,」江離冷靜分析,「他們才會放鬆警惕。誰會防備兩個送上門的肥羊?」
議長沉吟良久,目光在陸光嶼和江離臉上來回掃視。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眼神熾熱,一個沉靜如水,都在短短一個月里經歷了常人一生都不會有的蛻變。
「需要多少時間準備?」他問。
「一天。」江離說,「我們得先『釣』到合適的鬣狗團伙,然後……取而代之。」
兩小時後,距離C城十五公里的一處廢棄加油站。
兩輛摩托歪斜地停在油泵旁,車身上沾滿泥漿,看起來像是經歷了長途跋涉。陸光嶼又換上了「韓石頭」的打扮,蹲在地上,拿著一個空油桶對著加油槍反覆按壓,發出徒勞的咔噠聲。他穿著從農家搜來的破舊夾克,臉上故意抹了幾道油污,頭髮亂糟糟的,活脫脫一個在山裡躲了大半個月的倖存者。
江離——現在叫李婷,靠坐在摩托上,姿態看似放鬆,實則全身肌肉都處於隨時爆發的狀態。她也換了裝扮——一件寬大的男式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貼著自製的「傷疤」,臉上抹了灰,做了喬裝,樣貌變得平平無奇,頭髮紮成粗糙的馬尾,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鄉下女孩。但再怎麼偽裝,那種乾淨的眼神和挺拔的體態,依然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你說,他們會來嗎?」陸光嶼壓低聲音,手上動作不停。
「會。」江離目光掃過遠處廢墟後一閃而過的黑影,「已經來了。」
話音未落,五個人從三個方向圍了上來。
他們穿著雜七雜八的衣服——有迷彩服,有警用背心,還有不知道從哪扒下來的保安制服。手裡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砍刀、鋼管、自製狼牙棒,還有兩把軍用步槍。
為首的是個光頭,滿臉橫肉,後腦勺的肉堆疊起來,像一隻癩皮狗。他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喲,生面孔啊。找油?」
陸光嶼立刻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後退半步,把江離擋在身後:「我、我們就是路過,車沒油了……」
「路過?」光頭旁邊的瘦子嘿嘿笑起來,目光在江離身上打轉,「這世道還能『路過』?小子,你們從哪來的?」
「山、山里……」陸光嶼結結巴巴,「我們村被怪物衝破了,就、就跑出來了……」
光頭眯起獨眼,仔細打量兩人。年輕男女,摩托車上綁著包裹,鼓鼓囊囊的。男孩皮膚黝黑、滿臉風霜,雖然慌張,但身材結實,眼神憨厚。女孩更特別——雖然臉上髒,長相普通,但那氣質、那身段,在末世的現在簡直像污泥里的清泉,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山里?」光頭一步步走近,「哪個山?長白山?老嶺?」
陸光嶼按照預先準備的台詞回答:「就、就靖宇那邊……我們走了十幾天了,聽說C城有安全區……」
「安全區?」五個人同時鬨笑起來,聲音里滿是嘲諷。
光頭走到摩托車旁,一把扯開綁在后座的包裹。裡面的東西嘩啦掉了一地——幾塊風乾兔肉、一些干饃,一瓶水,還有……一把用破布裹著的長條形物體。
光頭眼睛一亮,扯開破布。
七尺五的長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空氣瞬間安靜了。
五個人同時舉起武器,光頭把步槍頂在陸光嶼額頭:「小子,這是什麼?」
陸光嶼「嚇」得渾身發抖,膝蓋微微打顫,話都說不利索:「是、是我爺留下的……打獵用的……我們、我們路上防身……」
「防身?」光頭冷笑,「用這玩意兒防身?你當我傻?」
他使了個眼色,瘦子立刻上前搜身。從陸光嶼腰間摸出龍王的匕首,從江離身上搜出一把小巧的軍刀——那是陳剛給她的備用武器。
「裝備挺全啊。」光頭掂量著匕首,刀身在陽光下折射出幽藍的光澤,「這可不是山里人能有的東西。」
陸光嶼「急」了:「真是我們的!我們剛出來時用食物和幾個當兵的換的,我們、我們還知道哪裡有糧庫!真的!山裡有個戰備糧庫,我爺當年參與修建的!裡面還有很多糧食!我們就是想去C城找人幫忙,一起去取——」
話沒說完,光頭一槍托砸在他腹部。
陸光嶼悶哼一聲,蜷縮著倒下,演技逼真到連江離都差點信了。
「糧庫?」光頭蹲下來,揪住陸光嶼的頭髮,「小子,你要是敢騙我——」
「不敢不敢!」陸光嶼「哭」喊著,「真的!我帶你們去!只要、只要你們帶我們進C城,給我們個落腳的地方……」
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江離。女孩雖然低著頭,但脊背挺直,沒有尋常女人那種瑟瑟發抖的恐懼。
「綁起來。」光頭起身,「帶回去給疤哥看看。要是真有糧庫……」他舔了舔嘴唇,「咱們就發了。」
所謂的「基地」,其實是一座廢棄的物流倉庫。
倉庫位於C城西南郊,遠離主要道路,周圍是成片的荒廢廠房。高高的圍牆頂上插滿了碎玻璃和鐵絲網,門口有兩個持槍守衛,看到光頭一行人回來,懶洋洋地拉開鐵門。
倉庫內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一半空間堆放了各種物資——成箱的罐頭、桶裝水、燃料、工具,甚至還有幾台發電機。另一半則用木板和帆布隔成了一個個「房間」,裡面或坐或躺著幾十號人,有男有女,個個眼神麻木或兇狠。
最引人注目的是倉庫中央的空地——那裡擺著一張破舊的老闆桌,桌後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右側額頭上有一個明顯的上吧,那是小時候打架被人用磚頭砸的,縫了十幾針。因此得名「疤哥」。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髒兮兮的工字背心,手裡把玩著一把軍用手槍,旁邊放著一部衛星電話,目光在剛被帶進來的陸光嶼和江離身上掃過。
「生面孔?」疤哥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燻壞了嗓子。
「疤哥,在外圍加油站逮到的。」光頭殷勤地匯報,「一男一女,從山裡逃出來的。帶著這個——」
他把長槍和匕首放在桌上。
疤哥拿起匕首,抽出半截,刀身上的暗紋讓他瞳孔微微一縮。他又看了看長槍,槍桿的木質和工藝絕非尋常。
「山里人?」疤哥放下匕首,身體前傾,「哪個山?」
陸光嶼把剛才的謊話又說了一遍,還特意「補充」了細節:糧庫的具體位置(其實是韓山嶽提過的一個早已廢棄的民兵倉庫)、裡面大概的儲量(瞎編的)、如何打開暗門(純屬胡扯)。
疤哥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
「你說,你爺參與了修建?」他忽然問。
「是、是的……」陸光嶼點頭,「我爺當年是民兵連長,那糧庫是他們小隊秘密修的,連地圖上都沒標……」
「那你爺叫什麼?」疤哥冷不丁問。
陸光嶼腦子飛快轉動:「韓、韓守山。」
他用了韓山嶽的姓氏,加上「守山」二字,既是致敬,也符合山里老人的取名習慣。
疤哥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停了,忽然笑了:「行,我就信你一次。」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江離面前。江離低著頭,但疤哥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
四目相對。
疤哥的眼神從審視,逐漸變成一種玩味的興趣。這女孩臉上雖然髒,但皮膚細膩,脖頸修長,最關鍵的是——她的眼神太特別了。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反而帶著一絲倔強,讓人看到就會不自覺的升起種征服的欲望。
「你妹妹?」疤哥問陸光嶼。
「是、是俺媳婦……」陸光嶼「緊張」地說。
「媳婦?」疤哥笑了,手指在江離臉頰上摩挲,「山里姑娘能有這氣質?小子,你不太老實啊。」
陸光嶼心裡一緊,正想辯解,疤哥卻擺了擺手:「無所謂。進了老子的門,以前是誰都不重要。」
他收回手,對光頭說:「把這小子帶到倉庫後面去,好好『照顧』。這姑娘……帶到我房間。」
光頭露出曖昧的笑容:「明白,疤哥。」
兩個壯漢上來架住陸光嶼,往倉庫深處拖。陸光嶼「掙扎」著喊:「你們要幹什麼!放開她!放開——」
聲音漸行漸遠。
江離被光頭帶著,穿過雜亂的生活區,走向倉庫角落一個用貨櫃改造的房間。路上,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貪婪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
「妹妹,疤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光頭推開貨櫃的門,裡面居然布置得還算「講究」:一張大床,一套沙發,甚至還有個簡易的洗手台,「乖乖聽話,以後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不識相……」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江離沒說話,默默走進房間。
光頭嘿嘿一笑,關上門,從外面鎖上。
貨櫃里很安靜,只能聽到外面隱約的喧譁聲。
江離在床邊坐下,開始計時。
一、二、三……
她數到一百七十三秒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鑰匙開鎖的聲音。
疤哥推門進來,反手鎖上門。他脫掉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走向江離。
「現在沒別人了,」疤哥在床邊坐下,距離江離只有半米,「說說吧,你到底是誰?」
江離抬眼看他,沒說話。
「別裝傻。」疤哥點起一支煙,「你那男人,演戲演得還行,但細節太糙。他說他爺叫韓守山——巧了,我老家就是靖宇的,那地方六十歲往上的老人,我多少都聽說過。韓守山?沒這號人。」
他吐出一口煙圈:「還有你。山里姑娘我見多了,逃難出來的我也見多了。沒一個像你這樣——衣服是髒的,但指甲縫是乾淨的;臉上抹了灰,後背倒是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慌亂,反倒有種挑釁的意思。」
江離終於開口:「所以呢?」
聲音清冷,沒有絲毫偽裝出來的怯懦。
疤哥笑了:「所以我覺得有意思。你們倆,帶著好武器,編個糧庫的故事,故意被我的人抓回來……圖什麼?想混進C城?還是——」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有人派你們來搞我?」
江離沒回答,而是看了眼床頭的花瓶——一個廉價的仿青花瓷瓶,插著幾根塑料花。
「不說也行。」疤哥伸手去摸她的臉,「反正進了我的門,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為江離動了。
快得只剩殘影。
疤哥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手腕一緊、一扭,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倒在床上,臉貼著粗糙的床單,右臂被反擰到背後,關節處傳來劇痛。
他想喊,但江離的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讓他顴骨生疼。
「別動。」江離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冰冷得像刀鋒,「動一下,擰斷你的脖子。」
疤哥瞪大眼睛,拼命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