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清風寂寂,方才生死相向的二人對立而立,氣氛微妙尷尬。
誤會一朝冰釋,先前的殺意盡數散去,只餘下幾分難言的靜默。
陸沉舟率先開口,語氣平和:「龍姑娘,這枚玉佩,可否歸還小道?」
小龍女指尖攥著溫潤玉佩,抬眸輕聲道:「於你很重要?既重要,為何又會不慎遺失?」
問話出口,她心底不由掠過一絲落寞。猶記那夜險境過後,過兒執意報仇、棄她而去,世間緣分,似乎向來這般鬆散無常。
陸沉舟坦然解釋:「那夜救人情急,出手之間氣勁激盪,不慎將隨身玉佩遺落。此佩是我拜師之後,師父親手所賜的身份憑證。此物流落在外,若是被別有用心之人所得,徒增諸多是非麻煩。」
小龍女聞言,清冷眉眼間掠過一絲愧疚。
今夜之事,本是她誤會在先、出手偷襲在後,對方以德報怨救她性命,自己還握著人家貼身信物遲遲未還。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是我方才狹隘多想。只是……此物伴你修道隨身,你自己不知愛惜謹慎。」
她語氣清淡,無羞怒、只略帶幾分世事淒涼。
世人皆鬆散,緣來緣去,難由己控。
陸沉舟看透她眼底落寞,並未計較,淡然一笑。
「是小道之過,常年練劍驅功,行事粗疏,本就容易丟落物件。」
他略一沉吟,順勢開口:
「既然姑娘已然拾起,便暫且代為保管也好。小道近日即將下山奔赴英雄大會,奔波勞碌,確實容易遺失信物。
「有姑娘代為收存,反倒免去一樁後患。」
那我便代你保管,以後你需要了就管我要。
林間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
小龍女握著那枚志玄玉佩收在懷中,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方才交手,她親身體會過對方掌法的雄渾厚重,心中已然生出幾分好奇。
「你的武功路數,我從未見過。」小龍女聲音清淺,「全真派的武學,並非這般氣象。」
陸沉舟微微頷首,並不遮掩:「我除全真所學,另有一番機緣,得玄門正宗功法修行,是以招式和尋常全真弟子大有不同。方才交手,姑娘古墓派身法詭譎飄逸,也令我印象頗深。」
經此一場誤會,二人之間的隔閡淡去不少。小龍女一生困在古墓,除孫婆婆、楊過之外,幾乎沒有可以論武之人。此刻遇上修為遠勝自己的陸沉舟,心中生出請教之意。
「我有一處武學始終難解。」她緩步上前,抬手演示一招古墓柔掌,掌勢綿柔,可打到後半路,力道驟然凝滯,「這套掌法講究以柔卸力,可遇上剛猛厚重的勁氣,我總找不到化解的法子。」
這正是方才對戰陸沉舟「天地倒傾」時,她吃癟的癥結。
陸沉舟靜靜看著她出掌,看得十分仔細。
陸沉舟開口道:「你這裡錯在一味求柔,柔不是全無根基的虛避,內里要藏一分可以承接的韌勁。只知卸,不知扛,遇上如山壓下的剛猛掌力,自然全盤受制。」」
說話間,他抬手輕出一掌,力道收束大半,沒有半分傷人之意,緩緩推向小龍女。
「你來卸我這一掌。不要一心躲開,試著接住其中勁力,再順勢化開。」
小龍女依言照做。起初依舊習慣性向後撤步避讓,幾番嘗試之後,才勉強把握住那一絲韌勁,掌影流轉,將陸沉舟的推力緩緩撥向一旁。
一招試完,她眼底多了幾分恍然:「原來是這般道理。」
她也不藏私,將古墓派輕功的關竅說與陸沉舟聽。古墓輕功講究借勢、貼地、隨物轉折,很多思路和全真輕功截然相反。不少精妙的運勁細節,陸沉舟默默記在心底。
「古墓武學果然另有天地。」陸沉舟開口,「姑娘根基極好,只是長久困於古墓,缺少和各路高手交手歷練的機會,許多道理知道,卻不能融會貫通。此番隨我下山前往大勝關,江湖好手雲集,於你而言,也是機緣。」
小龍女輕輕點頭。
「我記下你的提點。你的恩情我會一一償還的。
陸沉舟淡淡一笑,並未接話報恩之事。
數日轉瞬即逝。
重陽宮內,全真門下弟子盡數整頓行裝,備好行囊兵刃,準備南下趕赴大勝關英雄大會。
陸沉舟自殿外緩步走近。
歷經兩載江湖歷練與近日閉關悟道,他修為愈發精深,周身氣息厚重凝練,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沉穩淵渟的宗師氣度。
殿前隊列整齊,尹志平領頭立於最前,郝大通、孫不二二位道長分立兩側。
只見甄志丙赫然站在趙志敬身側,二人並肩而立,神色隱隱親近。
陸沉舟心中掠過一絲失望。
那日深夜林中,他出手攔下甄志丙的彌天大錯,又於偏殿苦心點化、渡他心魔。本以為對方能幡然醒悟、回頭向道。
未曾想,終究是應了那句升米恩,斗米仇。
自己一番好意點醒,不曾換來感激,反倒讓甄志丙心生隔閡,如今更是徹底靠攏趙志敬,與小人同流合污。
陸沉舟眼底微光微涼,心中念頭轉瞬已定。
既然他自甘墮落,往後若是針鋒相對,自己也無需再念半分同門舊情。
思緒收束,陸沉舟上前拱手:「師父,尹師兄。此番下山,弟子尚有些許私事需單獨處理,諸位可先行啟程,我隨後趕至大勝關與眾人匯合即可。」
郝大通聞言關切開口:「徒兒是何要事?需不需要為師助你一二?」
「只是些許俗世承諾,小事而已。正好藉此次下山一併了結,無需勞煩師父。」陸沉舟從容答道。
一旁尹志平隨之點頭:「既然志玄師弟另有安排,那我等便先行出發。師弟武功超絕,有自保之力,郝師叔大可放心。」
郝大通深知自家弟子修為底蘊,聞言不再多勸,叮囑道:「既如此,路上務必謹慎,我們大勝關再會。」
「弟子曉得。」
陸沉舟微微躬身應下,靜立原地。
目送尹志平、孫不二、一眾全真弟子浩浩蕩蕩列隊下山。
山道長風呼嘯,隊伍人影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山林盡頭。
待到周遭徹底恢復寂靜,陸沉舟緩緩轉身,向著後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