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的目光從匪首屍身上收回,望向馬背上白衣如雪的人影,語氣里多了一絲沉凝:
「龍姑娘,你我啟程不過半日,行蹤連自己都尚未定準,這群人卻早已守候在此。進退有據,甲冑齊整,更兼服毒自盡」
他微微一頓,續道:「全真教內,怕是不太乾淨。
小龍女靜坐馬上,指尖輕輕拂過馬鬃,神色無波:「你在重陽宮討一匹馬都那般艱難,如今倒有人替你費這般周章。」
她抬眸,清冷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打算怎麼做。」
陸沉舟掃過遍地屍身,語氣從容:「陰謀詭計終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我們只管繼續趕路,幕後之人沉不住氣,自然會主動著急。」
陸沉舟轉身走向駿馬,正要重新拾起馬韁,卻聽身後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
「多……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幾名行腳商人踉蹌著從松樹下走出,渾身血污,面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惶恐。他一步一瘸地靠近,雙手抱拳,彎腰便要拜倒。
陸沉舟伸手虛扶:「不必多禮,舉手之勞。」
就在他手掌探出的那一瞬,商人的眼神變了。
他抱拳的雙手驟然翻出,袖中滑出一柄尺長的短刃,淬著幽藍寒光,直刺陸沉舟腰腹!
方才倒地的幾名行商陡然暴起,數柄短刃齊齊刺向陸沉舟周身,招招奔著致命死角而去。哪裡是什麼遭劫的客商,原來是偽裝在此的伏兵。
小龍女在一旁瞧得分明,玉手已然抬至腰間,想要出手擊退偷襲之人,可對方發難太過猝然,已然來不及阻攔。
就在短刃即將觸到衣袂的一瞬,陸沉舟周身驟然震開一層渾厚罡氣。
轟然一聲氣浪向外炸開,周遭偷襲的數人盡數被強橫勁氣掀飛出去,重重撞在樹幹山石之上。幾聲悶響過後,伏兵盡數倒在地上,再無半分生機。
「龍姑娘,看來咱們的路費有了。」
陸沉舟剛遭人偷襲埋伏,殺完人後,竟還能一臉笑意地俯身摸屍。
饒是自幼長在古墓、對生死早已漠然的小龍女,也不由得生出一絲寒意。她心中暗想:每次見到這小道士,他總是一副含笑模樣,也曾受他出手相助;可如今,卻叫她看見了他冷血的一面。
她念頭未落,陸沉舟那邊已清點完收穫,抬頭笑道:「這群人還挺有錢。龍姑娘,等到了下個城池,咱們就能雇個車夫了。」
暮色漸沉,遠山如黛。
陸沉舟與小龍女策馬行了約莫兩個時辰,暮色四合之際,遠遠望見前方官道旁挑出一面酒旗,上書「十字坡客棧」五個字。旗面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那字跡卻寫得筋骨飽滿,倒有幾分名家風範。
「龍姑娘,前面有間客棧,今晚不必露宿荒野了。」
小龍女微微頷首,未有言語。兩人策馬近前,只見這客棧依山而建,前臨官道,後靠峭壁,左右各有幾棵歪脖子老槐,枝椏嶙峋如鬼爪。門前台階上長滿了青苔,卻被人踩出一片光滑的路徑來,倒像是常有客往。
陸沉舟翻身下馬,伸手去扶小龍女,她卻已輕輕飄落地面,白衣翻飛間不沾半點塵埃。他笑了笑,也不在意,逕自推門而入。
櫃檯後立著一個婦人,三十來歲年紀,生得乾淨利落,鬢邊簪一朵野山茶,見了客人便笑盈盈迎上來:「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都要。」陸沉舟掃了一眼堂內,笑道:「兩間上房,再切三斤熟牛肉,一壺好酒,送到房裡來。」
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吩咐後廚。陸沉舟揀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小龍女坐在他對面,白衣勝雪,與這滿堂粗鄙木器、油膩桌面格格不入,引得那三個販棗漢子頻頻側目。
「龍姑娘,將就一夜。」陸沉舟提起茶壺,給她倒了碗粗茶,「明日到了鎮上,再好好歇息。」
小龍女接過茶碗,卻不飲,只放在鼻端嗅了嗅,隨即放下。
陸沉舟將她這一動作看在眼裡,卻不點破,自己仰頭灌了一碗,咂咂嘴:「雖比不得終南山的泉水,倒也解渴。」
不多時,婦人親自端了酒肉上來,笑意殷勤,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陸沉舟身側的長劍。她布好碗筷,又特意對陸沉舟道:「客官這馬,倒是好馬。我讓夥計牽到後院,餵些精料?」
「有勞。」陸沉舟夾了一塊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幾下,眉梢微微一挑,隨即恢復如常,「這牛肉鹵得不錯,龍姑娘不嘗嘗?」
小龍女搖頭,只靜靜看著他吃。她注意到,那三個販棗的漢子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筷子,手都擱在桌下,像是攥著什麼。那獨眼老頭蘸酒的指頭也停了,獨眼半闔,似在假寐。
陸沉舟吃了兩塊牛肉,又喝了一碗酒,忽然對那婦人招手:「老闆娘,再添一副碗筷,請那位老人家過來同飲一杯我看他獨坐無聊,倒像是有心事。」
婦人一怔,隨即笑道:「客官好心,只是那位老丈脾氣古怪,怕是不肯……」
「無妨。」陸沉舟含笑看向獨眼老頭,「老人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過來喝一杯?」
那老頭緩緩睜開獨眼,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抹精光。他沉默片刻,竟真拄著拐杖起身,蹣跚走了過來,在陸沉舟對面、小龍女身側坐下。
婦人臉色微變,很快又堆起笑,轉身去取碗筷。
老頭坐下後,那隻獨眼直勾勾盯著陸沉舟,壓低聲音:「小道士,你膽子不小。」
「怎麼說?」
「這地方叫十字坡,往東三十里是黑風寨,往西二十里是野狼谷,前後不著店,左右不挨村。」老頭拿拐杖在地上點了點,「你道這店裡,一年要埋多少過路客?」
陸沉舟笑了笑,不答反問:「那老人家你,又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老頭獨眼一眯,嘿嘿笑了兩聲,露出滿口黃牙:「我?我不一樣。我是這店裡的老主顧了專替他們看人下菜。有錢的,肥羊;沒錢的,瘦狗。你這樣的……」
他上下打量陸沉舟一眼:「衣著道袍,卻騎好馬、佩寶劍,身邊還帶著個天仙似的姑娘這叫『肥羊帶彩』,是最上等的貨色。」
小龍女聽罷,神色依舊清冷,只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一划,那粗陶杯沿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細紋。
陸沉舟卻笑得更開心了,從懷中摸出方才從伏兵身上搜出的一錠銀元寶,在手裡拋了拋:「巧了,我剛好有些閒錢。只是不知道,老闆娘收不收?」
那婦人不知何時已轉回櫃檯,此刻臉上笑意全無,手指在櫃面上不住敲打,發出篤篤的暗響。
後廚的門帘微微一動,簾後隱約閃過幾道黑影。
獨眼老頭忽然嘆了口氣,拄著拐杖站起身來:「後生,我勸你一句趁還能走,趕緊走。這錠銀子,就當買個教訓。」
陸沉舟卻把元寶往桌上一擱,朗聲道:「老闆娘,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該看房了。」
婦人嘴角抽了抽,終於撕破臉皮,冷笑一聲:「客官好眼力。既然看破了,何必再裝?後院的馬,已經餵好了餵的是蒙汗藥拌的精料,你那匹馬,這會兒怕是站都站不起來了。」
三個販棗漢子霍然起身,袖中各滑出一柄牛耳尖刀,寒光閃閃。後廚門帘一掀,又湧出四個壯漢,手持棍棒砍刀,將兩人團團圍住。
陸沉舟環顧四周,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點了點頭:「七個人,加老闆娘八個。布局也算周密,前門堵死,後院下藥,堂內明刀暗刃一齊招呼若是尋常武人,今夜確實走不出這十字坡。」
當年我下山,曾清剿過這一帶山賊匪患。不過短短時日,這十字坡,竟又成了藏污納垢的吃人窩點。」
話音未落,身形驟動!
身影鬼魅一閃,瞬間欺至三名持刀漢子身前。
三柄尖刀上中下三路齊刺,配合老練狠辣,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陸沉舟不閃不避,左手倏出,五指凝勁如鐵鉗,精準扣住正中賊人手腕!
咔嚓!
骨裂脆響驟然炸開!
那人慘叫未發,已被陸沉舟順勢一帶,整個人橫飛砸出,狠狠撞翻兩側同夥!
剩餘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扭頭狂奔逃命。
陸沉舟並未追擊。
他抬手端起桌旁茶水,掌心真氣微吐,隨手一掌拍出!
杯中茶水被渾厚內勁激成無形勁氣,破空橫掃!
奔逃兩名賊人身體同時一僵,悶哼一聲,接連栽倒在地,徹底死寂。
滿堂匪眾,瞬息盡滅。
唯獨那獨眼老者趁著混亂,腿腳飛快,連滾帶爬衝出店門,遁入沉沉夜色山道之中,倉皇逃遠。
餘下之人見狀不妙轉身便逃,陸沉舟卻並未再出手眼看著幾人逃竄。
只見他端一杯茶水一掌潑出,逃出的人接連倒地,只余那老漢獨自逃出。
陸沉舟目送老漢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指尖未動,分毫沒有追擊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掃過堂內遍地屍骸,神色平淡從容,轉頭看向小龍女。
「龍姑娘,看來今夜,我們只能在這間染血荒店落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