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燃燒後的第一個月,所有人都以為最難的是沒有屋頂。
第二個月,他們才知道,屋頂只是冬天用來嚇人的第一張牌。
真正磨人的,是濕掉以後永遠曬不乾的襪子,是罐頭裡凝成白塊的油,是汽車每天早晨都要考慮自己值不值得啟動,也是夜裡有人咳一聲,另外十幾個人會同時醒來摸槍。
車隊沒有立刻找到那座監獄。
韓楓在水庫高處確實看見過遠方塔樓,可地圖上的直線不負責照顧斷橋、塌方、廢棄車輛和沿公路遊蕩的屍群。他們幾次朝那個方向靠近,又被油料和行屍逼退,只能在林間木屋、廢棄倉庫與小鎮外圍輪流落腳。
入冬後,戴爾那輛傷痕累累的房車終於徹底趴窩。
發動機沒有爆炸,也沒冒煙,只在一個清晨發出兩聲很有禮貌的咳嗽,隨後用沉默宣布退休。
戴爾掀著引擎蓋站了很久。
「還能修嗎?」格倫問。
「能。」戴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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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韓楓。
韓楓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別看我。我能給它做一副很堅強的外殼,裡面還是一位已經看淡生死的發動機。」
最後,房車裡能拆走的藥、毯子和工具被分到其他車輛,剩餘車身留在路邊。戴爾取下後視鏡,像給一個老朋友留了塊不太實用的遺物。
隊伍越來越輕,也越來越窮。
十格空間裡,水和主食仍能保證韓楓自己不餓,可現實里的食物要分給韓立、孩子、孕婦和所有同伴。木材格與金屬格也在一天天下降。門壞了找韓楓,車板鬆了找韓楓,營地需要拒馬還是找韓楓。能力公開以後,他確實少了遮掩的麻煩,也多了一種被當成公共工具箱的疲憊。
有天夜裡,他連續做了七枚固定扣,鼻血流到下巴才停。
韓立把剩下那半盒金屬件直接鎖起來:「明天再做。」
「明天車可能就散架。」
「那就讓它先散。你要是也散了,我還得找說明書。」
「我這個型號沒有售後。」
「所以才不許亂拆。」
冬天並沒有因為倖存者已經很少,就少下幾場雨。
索菲亞最怕封閉的屋子。她寧可裹著毯子睡在門邊,也不願住進沒有窗的儲藏室。卡蘿爾沒有強迫,只在每個臨時營地替女兒留一條能看見外面的縫。韓楓做了一批不會發聲的反光片,沿逃生路線掛好。夜裡用手電一掃,白點會一枚接一枚亮起來,像有人把「這裡能出去」寫在黑暗裡。
卡爾則越來越習慣槍。
他沒有偷拿,也不會再靠近泥坑裡的行屍,可那雙眼已經不像農場時那樣只追著大人。他會主動檢查彈匣,會問為什麼要把屍體拖到下風口,也會在瑞克說「待在這裡」時先看地形,再決定這句話靠不靠譜。
洛莉的肚子在冬衣下越來越明顯。
每當她艱難上車,營地都會短暫安靜。沒有人說臨產意味著什麼,卻所有人都在計算:哪裡有乾淨水,誰見過嬰兒,誰能在沒有醫院時處理大出血。
赫謝爾說他接生過馬和牛,也幫過農場僱工的妻子,但人的舊剖宮產瘢痕不是靠經驗就能變安全。
韓楓把從藥房、診所和廢棄救護車裡找到的東西單獨裝箱:消毒液、縫合線、手套、止血鉗、嬰兒毯、吸球、抗生素、幾支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催產藥。
「準備得挺齊。」格倫說。
「齊的只是看得見的。」韓楓把箱蓋扣上,「血、氧氣、手術燈和真正的產科醫生,都沒有。」
他記得洛莉會死在監獄。
可記憶如今只是一塊越來越舊的路牌。索菲亞沒有死,卡爾沒有中槍,肖恩也騎著摩托去了另一條路。洛莉是否仍會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生產,沒人能保證。
韓楓不再把「記得」當成結論,只把它當成必須多準備一箱東西的理由。
第三個月末,一場冷雨逼他們離開又一座被屍群圍住的倉庫。
車隊只剩三輛能穩定行駛的車和達里爾的摩托。油表幾乎同時亮起紅燈。瑞克把地圖鋪在引擎蓋上,指向前方一片被樹木遮住的高地。
「再走十英里。」他說,「不管有沒有東西,都得停。」
車隊穿過一條被藤蔓蓋住的輔路,繞過翻倒的校車。黃昏快落下時,樹林忽然向兩側退開。
鐵絲網、高牆、瞭望塔與成排灰色建築出現在山坡下。
監獄比韓楓在遠處看見時更大,也比記憶中更破。外院裡密密麻麻全是穿囚服、警服和便裝的行屍,圍欄部分向內塌陷,塔樓玻璃被打碎,主樓像一塊橫在暮色里的黑鐵。
卡爾趴在車窗上:「裡面能住人嗎?」
韓立看了一眼外院屍群:「住人前,得先請原來的住戶搬家。」
達里爾把弩架上肩:「總比睡樹林強。」
瑞克沒有笑。他望著高牆、圍欄和遠處能封閉的牢區,眼裡第一次出現一種近似終點的東西。
韓楓卻盯著那些門。
牆很高。
門很多。
而他記得,第三季真正殺人的東西,從來不只在牆外。
找到監獄之前,隊伍還遇見過一次可能的棲身地。
那是一座有石牆的鄉村旅館,廚房裡剩著酒和乾糧,二樓窗戶也能觀察公路。所有人只用半天便清理完十二隻行屍。夜裡,地下室卻傳出燃氣味,舊鍋爐管線已經破裂。韓楓能做金屬卡箍,修不了整套腐蝕系統。
瑞克想關掉閥門繼續住,赫謝爾說一粒火星就能讓整棟樓變成疾控中心的縮小版。
他們第二天離開。
索菲亞問,為什麼每個看起來安全的地方都有另一種危險。韓立回答:「因為看起來安全,只負責讓人進去,不負責讓人住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