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宴前一日。
子時。
天京城陷入沉睡,唯有皇城方向偶爾傳來巡夜修士的腳步聲。
秦淵站在太傅府對面的屋頂上,黑衣蒙面,氣息全無。
他的手中,一枚巴掌大的陣盤正散發著幽暗的光芒。陣盤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緩緩蠕動,如同活物。
噬靈斷脈陣。
秦淵的神識早已將太傅府地下的龍脈走向探查得一清二楚。那棵枯死的老樹,根系深入地下百餘丈,其中有一條主根,筆直地延伸向東南方向,與天京城的主龍脈相連。
連接點,在太傅府東南角的一處地下暗河中。
秦淵身形一晃,如同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掠向太傅府東南角。
太傅府的防禦陣法極其精妙,能夠感知一切靈力波動和生命氣息。但秦淵沒有用靈力,也沒有用肉身。
他用的,是元嬰。
暗金色的元嬰從丹田中飄出,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暗光,穿透了防禦陣法的縫隙。元嬰狀態下,他的氣息與天地間的靈氣完全一致,陣法根本無法分辨。
地下暗河。
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河底鋪滿了細碎靈石,散發著微弱的螢光。秦淵的元嬰懸浮在暗河中央,精準地鎖定了河底岩層中那條粗如手臂的金色根須。
龍脈古樹的主根。
金色根須中流淌著濃郁的龍脈之力,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一股無形的波動向上傳導——那是命運迷霧的能量來源。
秦淵將陣盤按在根須上。
「啟。」
陣盤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化作一張漆黑的網,將金色根須牢牢包裹。符文蠕動著,滲入根須內部,開始侵蝕它與主龍脈之間的連接。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如同蟻穴潰堤。
根須表面的金色光芒開始黯淡,一絲一絲地斷裂。每斷裂一絲,太傅府上空的命運迷霧就會淡薄一分。
但太傅的感知何等敏銳。
就在根須斷裂到第三成時,太傅府深處,那雙金色的瞳孔猛然睜開。
「有人動古樹。」
太傅從枯樹下站起身,面色不變,但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他並沒有通過命運迷霧感知到入侵者,命運迷霧遮蔽的是他自己的因果線,不是他的感知力。他的神識如同潮水般湧向地下暗河,瞬間鎖定了那道暗金色的元嬰。
「元嬰期?」
太傅眉頭微皺。
元嬰期的修士,在大乾王朝已經算是頂尖強者。但能在他的太傅府中悄無聲息地潛入地下暗河,還能精準找到龍脈古樹的根系節點……這份隱匿手段,遠超尋常元嬰。
太傅沒有立刻出手。
他在等。
截天者出手,必有後手。眼前的元嬰,可能只是試探,也可能是誘餌。
「老夫倒要看看,你還藏了什麼。」
太傅盤膝坐下,金色靈力從掌心湧出,沿著枯樹的根系向地下暗河灌注。他要加固根須的防禦,同時反向追蹤入侵者的本體位置。
太傅府外,屋頂上。
秦淵的本體猛然一震。
他感覺到了太傅的靈力正在沿著根須反向追蹤,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順著噬靈斷脈陣的符文紋路向他逼近。
「反應夠快。」
秦淵嘴角一勾,沒有絲毫慌亂。
他早就料到太傅會發現。噬靈斷脈陣的目的,從來不是「悄悄切斷」,而是「逼太傅出手」。
因為太傅一旦將靈力灌入根須,就等於將自己的因果線與根須綁在了一起。
而噬靈斷脈陣最可怕的功能,不是「斷脈」,而是「噬因。」
秦淵指尖一彈,陣盤上的符文驟然變色,從漆黑變為暗金。暗金色的符文如同飢餓的野獸,瘋狂地吞噬著太傅灌入根須的靈力,同時將太傅的因果線一寸一寸地「咬斷」。
太傅面色驟變。
他感覺到自己的因果線正在被什麼東西啃噬,那種感覺詭異而恐怖,是一種「存在正在被抹除」的恐懼。
「好狠的手段!」
太傅果斷切斷靈力輸出,將因果線從根須上抽離。
但已經晚了。
噬靈斷脈陣在太傅抽離因果線的瞬間,完成了最後一擊,根須與主龍脈的連接,徹底斷裂。
「嗡!」
太傅府上空,那層無形的命運迷霧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轟然炸散。
枯樹上的金色液體停止了流淌,裂紋中的光芒逐一熄滅。
秦淵站在屋頂上,感受著命運迷霧消散的瞬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迷霧散了。」
「從現在起,太傅在我眼中,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沒有戀戰。元嬰收回丹田,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太傅府。
太傅站在枯樹前,面色陰沉。
古樹已經徹底枯死,裂紋中的金色液體乾涸成一層薄薄的金色粉末,隨風飄散。
命運迷霧,破了。
「好……好一個截天者。」
太傅的聲音很平靜,但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活了八百年,見過無數強敵,但從未遇到過這種對手,不與你正面交鋒,不與你比拼修為,而是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咬斷你的根基。
「老夫小看他了。」
太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命運迷霧已破,他原本的計劃需要全盤推翻。但太傅畢竟是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短暫的震驚之後,他的腦海中已經開始重新推演。
「他切斷了古樹與主龍脈的連接,說明他需要龍脈之力。」
「三日後就是真龍宴,秦煜已經昭告天下。他一定會來。」
「命運迷霧已破,老夫無法再隱藏因果線。但反過來。」
太傅睜開眼,金色的雙瞳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也無法再通過迷霧判斷老夫的位置。」
「真龍宴上,老夫不藏了。」
「正面出手。」
真龍宴當日。
天京武院,演武大殿。
大殿可容納千人,今日座無虛席。天京城內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幾乎全部到場。其中不乏各大家族的長老、武院的教習、甚至幾位隱世不出的老怪物。
秦煜一身金色蟒袍,端坐在大殿最高處的寶座上。他的身後,三名元嬰長老負手而立,氣息如山。
秦煜的面色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他知道太傅會在今天正面出手。他也知道,秦淵一定會來。
因為真龍宴上,他會做一件事。
當眾展示真龍傳承。
他會讓所有人「看到」他體內的真龍血脈,感受到真龍殘魂的氣息。這對秦淵來說,是一塊無法拒絕的肥肉,真龍傳承的剩餘本源,足以讓任何一個修士瘋狂。
秦煜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塊肉,掛在鉤子上。
而太傅,就是那個握著魚竿的人。
「諸位。」
秦煜站起身,聲音清朗,傳遍整個大殿。
「今日設宴,不為其他。只因本皇子在龍脈洗禮中獲得上古真龍傳承,特設此宴,與諸位共鑒。」
話音落下,大殿中頓時響起一片譁然。
真龍傳承!
那可是上古真龍的血脈之力,傳說中能夠讓人脫胎換骨、直入化神的絕世機緣!
秦煜沒有給眾人反應的時間。他雙手結印,體內真龍血脈轟然爆發。
「吼!」
一聲龍吟從他體內炸響,一條十丈長的金色巨龍虛影從他身後衝出,盤旋在大殿上空。龍威如山,壓得在場所有修士喘不過氣來。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直接被龍威壓得跪倒在地。
即便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也面色發白,渾身顫抖。
秦煜享受著這種睥睨天下的感覺。
他知道,在天京城某個角落,秦淵一定在「看」著這一切。
來啊。
來拿。
武院對面的酒樓上,秦淵坐在窗邊,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平靜地看著武院方向那條盤旋的金色巨龍。
「真龍宴……當眾展示真龍傳承……」
秦淵輕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秦煜啊秦煜,你以為你在釣魚?」
「可你有沒有想過。」
「魚,也會吃魚竿。」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
暗金色的龍瞳在陰影中亮起。
「系統,分析真龍宴現場的因果線分布。」
【叮!分析中……】
【現場因果線分布:秦煜(核心誘餌),因果線密集,與在場73%的修士存在因果關聯。三名元嬰長老,因果線與秦煜深度綁定。太傅……】
【太傅因果線:已脫離命運迷霧遮蔽,完全暴露。因果線指向……武院地底。】
秦淵目光一凝。
武院地底?
「詳細分析。」
【武院地底存在一處被封印的上古陣法,與天京城主龍脈的分支相連。太傅的因果線與陣法核心綁定,說明他已在武院地底布下了陷阱。】
【陷阱類型:因果鎖定陣。一旦宿主進入陣法範圍,因果線將被鎖定,無法使用氣運操控,同時太傅可通過因果線反向追蹤宿主本體位置。】
秦淵的嘴角,緩緩上揚。
因果鎖定陣。
太傅的打算很簡單,等秦淵進入武院,觸發陣法,鎖定他的因果線,然後正面出手,一擊必殺。
計劃很完美。
但秦淵不是魚。
他是釣魚的人。
「系統,因果鎖定陣的破解方案。」
【叮!方案一:消耗800點氣運值,強行沖陣。成功率92%,但會暴露宿主身份。】
【方案二:利用秦煜體內的真龍血脈作為『因果替身』,將鎖定陣的目標從宿主轉移到秦煜身上。成功率99%,消耗200點氣運值。】
【方案三:不進入陣法範圍,從外部切斷陣法與主龍脈的連接。成功率100%,消耗0點氣運值,但需要至少兩個時辰。】
秦淵看著三個方案,目光在方案二上停留了片刻。
方案二最有趣。
將因果鎖定陣的目標轉移到秦煜身上,這意味著,太傅出手的那一刻,他鎖定的不是秦淵,而是秦煜。
太傅的一擊,會打在秦煜身上。
而秦煜,是秦煜的「兒子」。
秦淵輕笑一聲,收起方案二的念頭。
不急。
真龍宴才剛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他轉身走向樓梯,灰衣書生的面容在陰影中漸漸模糊。
「太傅想在武院地底等我?」
「那我就讓他等。」
「等到他等不及的時候……」
「我再告訴他。」
「魚,已經咬鉤了。」
武院地底,陣法核心。
太傅盤膝坐在一座由金色符文構成的陣法中央,雙目微閉。
因果鎖定陣已經運轉了一個時辰,只等秦淵踏入武院的瞬間,陣法就會啟動。
太傅很耐心。
他活了八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閉目等待的同時,武院地底的陣法核心深處,一枚漆黑的種子正在悄無聲息地生根。
噬靈種。
不是種在人身上。
而是種在陣法上。
秦淵的元嬰,在兩個時辰前就已經潛入了武院地底。他沒有觸發陣法,沒有靠近太傅,只是悄無聲息地將一枚噬靈種,種在了因果鎖定陣的核心符文上。
噬靈種在陣法中緩緩生長,如同藤蔓纏繞樹幹。它不破壞陣法,不改變陣法的運轉,只是……悄悄地篡改了一個參數。
鎖定目標。
從「秦淵」,變成了「秦煜」。
太傅等得越久,噬靈種生長得越深。
等他終於出手的那一刻。
他鎖定的,將是他拼了命要保護的人。
武院,演武大殿。
真龍宴已近尾聲。
秦煜展示完真龍傳承後,與在場修士推杯換盞,氣氛熱烈。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殿門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在等秦淵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體內那條被他視為「天命」的真龍血脈,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
絲線的另一端,在武院地底。
而地底的那個「陣法」,已經不是太傅的陣法了。
它是秦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