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地底，龍脈側脈。
周衍將葉辰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太傅。
石室中安靜了很久。
太傅盤膝坐在棺槨前，手掌貼在棺槨表面。棺槨中的心跳聲依然穩定有力，像是一面永遠不會停歇的戰鼓。
「碎片無主化。」太傅低聲重複，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的評估，「他威脅要讓碎片提前進入無主狀態。」
「太傅認為他是虛張聲勢嗎？」
「不是。」太傅搖頭，「葉辰不是會虛張聲勢的人。他如果真的被逼到絕境，會毫不猶豫地拉著所有人一起沉。」
太傅站起身，在石室中緩緩踱步。
「但『碎片無主化』有一個前提，葉辰必須主動放棄對碎片的掌控。這意味著他要承受碎片剝離的痛苦，而且剝離後他會暫時失去天道代行者的全部力量。一個沒有力量的天道代行者，就是一具普通的肉身。」
「他不會輕易走到那一步。」太傅停下腳步，目光深沉，「但他用這個威脅爭取到了時間。至少在我確認他是否真的敢動手之前，我不會對他出手。」
「那我們現在的策略是？」
「調整。」太傅的語氣平淡，像是在修改一份菜譜，「葉辰這條路暫時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條。」
「秦煜。」
「秦煜現在面臨一個兩難，因果結的根系在持續侵蝕李安，他不敢拔除，也不敢放任。他會在三天之內找到我，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如果他不來呢？」
「他會來。」太傅篤定地說，「李安是他的弱點。我在茶局上對葉辰說過在乎，就是破綻。秦煜的破綻比葉辰更大。」
太傅走回棺槨前，將手掌再次貼上棺槨表面。
「周衍，去做兩件事。」
「第一，通過內侍向秦煜傳遞一條消息，太傅府中有一位精通因果術法的長老，可以安全拔除因果結。不要說太多，點到為止。讓秦煜自己來找我們。」
「第二」太傅的目光變得銳利，「派人去永寧坊。」
周衍微微一愣。「永寧坊？太傅怎麼知道秦淵在永寧坊？」
「我不知道。」太傅淡淡地說，「但我知道他會在哪裡。」
「因果迷霧消散後，他在東北方向的替身信號只維持了半炷香。半炷香之後，他的因果特徵回歸原位，但他的原位已經不是原來的密室了。他轉移了。」
「天京城中適合隱藏因果特徵的區域只有三個，永寧坊、城南靈礦區、以及皇城地下。城南是葉辰的地盤，他不會去。皇城地下是我的地盤，他更不敢去。」
「只剩下永寧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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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的眼中閃過一絲佩服。
「去永寧坊不是為了抓他。」太傅補充道，「是為了確認他的位置。確認之後，不要打草驚蛇。我要讓他繼續藏在那裡，一個知道自己位置被鎖定的獵物，比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獵物更好對付。」
「屬下明白。」
周衍轉身離去。
太傅獨自站在石室中，目光落在棺槨上。
「老主人，」他低聲說，「再等三天。」
「三天之後，所有的棋子都會到位。」
永寧坊。
秦淵在一間破舊的民宅中醒來。
他已經在這裡藏了兩天。經脈的恢復比預期更快，天道碎片雖然在強行壓制氣息後聯結度下降到了58%，但碎片本身對靈力的催化作用依然在持續。按照目前的恢復速度，明天經脈就能恢復到八成。
「系統，狀態評估。」
●碎片融合進度：18%（穩定）
●氣運值：0點
●經脈狀態：輕度損傷，戰力折損約兩成
●碎片聯結度：59%（緩慢恢復中）
●因果標記狀態：正常，葉辰位於城南靈礦區，未移動
秦淵閉上眼，梳理當前的局勢。
因果迷霧已經消散了兩天。周衍的心眼在迷霧消散後第一時間撲向了東北方向，那是他之前植入的虛假方位。但周衍在東北方向搜索了半炷香後就撤回了，說明他已經判斷出那是假信息。
按照太傅的推理能力，他現在應該已經鎖定了永寧坊。
「太傅知道我在這裡。」秦淵低聲說，「但他沒有派人來抓我。」
這不符合太傅的風格。太傅是一個從不浪費機會的人，如果他知道了秦淵的位置，沒有理由不出手。
除非他故意不出手。
「他想讓我繼續藏在這裡。」秦淵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一個知道自己位置被鎖定的獵物，行動會受到極大的心理制約。太傅不需要親自來抓我，他只需要讓我知道他知道我在哪裡，我就會自己困住自己。」
「心理戰。」秦淵冷笑，「太傅以為我會因為位置暴露而不敢動彈。」
「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他以為我的位置暴露了。」
秦淵從袖中取出因果錨點的殘片，錨點在半炷香後碎裂，但碎裂後的殘片依然保留著微弱的因果特徵。如果將殘片留在永寧坊，而秦淵本人轉移到別處，那追蹤者探測到的因果信號依然指向這裡。
「金蟬脫殼。」秦淵低聲說。
他將殘片放在床板上，以靈力激活。殘片微微發光，釋放出與秦淵完全一致的因果特徵。從因果層面來看，這間民宅中依然「存在」著秦淵。
而秦淵本人。
他推開民宅的後窗，翻入後院，從後院的矮牆翻出，落入一條無人的小巷。
永寧坊的因果噪聲如同一面巨大的屏障，將他的氣息完全淹沒。秦淵裹緊斗篷，低頭走入人流。
他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太傅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天京城東北角，廢棄的義莊。
義莊是天京城停放無主屍體的地方，常年陰氣瀰漫，活人避之不及。但秦淵選擇這裡，恰恰是因為沒有人會想到他藏在這種地方。
義莊的陰氣會干擾因果層面的探測，陰氣本身就是一種混亂的因果波動，與因果錨點釋放的信號疊加後，會製造出極其複雜的「因果噪聲」。追蹤者即使鎖定了永寧坊的錨點信號，也無法判斷信號背後的真實位置。
秦淵在義莊深處找到一間停放棺材的密室，清理出一口空棺，以靈力在棺內布下隱匿陣法。
然後他躺了進去。
棺材蓋合上的瞬間，黑暗吞噬了一切。
秦淵閉上眼，將意識沉入因果標記。
葉辰還在城南靈礦區。沒有移動。
但因果標記傳回的波動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變化，葉辰周圍的因果線密度在增加。有人在接近葉辰。
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個人。
一個人的因果線極其粗壯，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這條因果線秦淵非常熟悉。
秦煜。
「秦煜親自去見葉辰？」秦淵的眉頭緊鎖。
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秦煜和葉辰之間沒有任何直接聯繫，他們從未見過面，也沒有通過任何中間人傳話。秦煜為什麼要親自去靈礦區？
除非秦煜有求於葉辰。
秦淵的腦中飛速運轉。
秦煜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李安身上的因果結。趙衡告訴了秦煜因果結的存在，秦煜已經斬斷了通道，但因果結的根系還在持續侵蝕李安。秦煜不敢拔除，也不敢放任。
如果秦煜找到了葉辰。
「葉辰的天道代行者之力可以『定義』因果結構。」秦淵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如果秦煜請葉辰幫忙處理李安的因果結。」
「葉辰可以『定義』因果結的根系與李安主因果線分離。這比拔除更安全，比放任更徹底。」
「而葉辰幫秦煜的條件是什麼？」
秦淵閉上眼，將意識集中在因果標記上，試圖捕捉更多的信息。
秦煜的因果線與葉辰的因果線正在接近，兩條線之間的距離在縮短，說明兩人正在物理上靠近。
秦淵必須阻止這次會面。
如果秦煜和葉辰聯手，那他就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困境，秦煜有斷因刃，葉辰有天道定義之力。兩者結合，足以對他構成致命威脅。
但他現在經脈只恢復到八成，氣運值為零，碎片聯結度59%。他沒有任何底牌可以阻止這次會面。
「除非。」
秦淵睜開眼，目光在黑暗中閃爍。
「除非我讓葉辰沒有餘力幫秦煜。」
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枚漆黑的令牌，表面刻著一個扭曲的符文。那是他與魔修暗線聯絡的信物。
魔修暗線是秦煜暗中拉攏的力量，但秦淵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滲透了這條暗線。不是完全控制，只是在暗線的傳話人中埋下了一枚極其隱蔽的因果印記。
這枚印記不能控制傳話人的行為，但可以在傳話人傳遞消息時，對消息內容產生極其微小的「偏移」像是翻譯中的誤差，不大，但足以改變消息的含義。
秦淵將靈力注入令牌，激活了那枚因果印記。
從這一刻起，魔修暗線傳向秦煜的每一條消息，都會被秦淵微妙地「偏移」。
「秦煜去見葉辰，一定會通過魔修暗線安排行程。」秦淵低聲分析，「而暗線的傳話人在傳遞行程信息時，會產生微小的偏差，秦煜收到的時間、地點信息會有半個時辰的誤差。」
「半個時辰。」
「葉辰不是一個有耐心等人的人。」
秦淵將令牌收入懷中，重新閉上眼。
他做不了更多了。剩下的，只能看葉辰和秦煜之間的博弈。
棺材中一片漆黑。
秦淵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像一頭蟄伏的困獸。
城南靈礦區。
葉辰站在礦洞入口，目光投向遠方。
他在等人。
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人。
秦煜通過魔修暗線傳遞了會面請求，時間定在今夜子時，地點是靈礦區東側的廢棄礦道。請求的內容很簡單：
「天道代行者，我有一事相求。願以重酬交換。」
葉辰看到這條消息時，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
秦煜終於走投無路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他只是通過暗線回了一個字：
「來。」
子時。
廢棄礦道中，葉辰靠坐在岩壁上，天道之力在掌心凝聚成淡淡的光暈。丹田封印已經完全解除，天道之力恢復到了八成。不是巔峰，但足夠應對大多數情況。
腳步聲從礦道深處傳來。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
葉辰的目光在那個人影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秦煜。
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傳話人，魔修暗線的中間人。
「葉辰先生，」傳話人躬身，聲音沙啞，「殿下臨時有事耽擱，請先生稍等片刻。」
葉辰的眼神沒有變化。
「多久？」
「約半個時辰。」
葉辰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走向礦道出口。
「先生？」傳話人在身後追問。
「半個時辰後如果秦煜沒來，我就走。」葉辰的聲音冷淡，「我不等人。」
他走出礦道，消失在夜色中。
傳話人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然後通過暗線向秦煜傳遞了消息。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傳遞的消息中，「葉辰已離開」被微妙地偏移成了「葉辰還在等」。
秦煜收到的，是一條被篡改的信息。
皇子府。
秦煜正在趕往靈礦區的路上。
他收到了傳話人的消息「葉辰還在等」。但事實上，葉辰已經離開了一炷香。
秦煜不知道消息被篡改了。他加快了腳步，靈力催動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半炷香後，他抵達廢棄礦道。
礦道中空無一人。
秦煜站在黑暗中，目光冰冷。
「走了。」他低聲說。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暗線令牌，傳話人傳遞的消息說葉辰還在等，但礦道中沒有人。兩種可能：第一，傳話人撒謊；第二，消息在傳遞過程中被篡改。
秦煜更傾向於第二種。
「秦淵。」他咬牙，「你在暗線中動了手腳。」
魔修暗線是他自己建立的渠道，但秦淵滲透了這條渠道，這意味著秦淵不僅知道他要見葉辰，還介入了他們的聯絡。
秦煜站在空曠的礦道中，拳頭緩緩攥緊。
今晚的會面泡湯了。葉辰不是會等人的人，他一旦決定離開，就不會再回來。
下一次聯絡葉辰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而李安的因果結。
秦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還有別的路。」他低聲說，「一定有別的路。」
他轉身離開礦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廢棄礦道重新歸於寂靜。
但如果有人仔細查看礦道的岩壁，會發現一個極其細微的痕跡，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因果印記，嵌在岩壁的裂縫中。
那是葉辰在離開前留下的。
印記中只有一句話：
「因果結的根系與太祖氣息同源。要分離根系，先斬太祖氣息。」
葉辰沒有等秦煜，但他留下了答案。
為了利益。
如果秦煜能解決李安的因果結，那太傅就失去了喚醒太祖的活人媒介。葉辰不需要自己動手，讓秦煜替他完成這件事，比他自己出手更安全。
天道代行者不下棋。
天道代行者讓別人替他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