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來的人,是個胖子,不是小傑帶過來的,是他自己來的。
周五下午四點半,武館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肥大的校服、滿頭大汗的男孩站在門口,喘得比小傑第一天還厲害。校服的拉鏈沒拉,裡面一件灰色的T恤被汗浸透了,貼在肚子上,能看到一層軟乎乎的肉在隨著呼吸起伏。
「你……你好。「他說,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像是跑過來這一路把氣都用光了,「我、我是小傑的同班同學,我叫……「
「進來。「楚陌打斷他。
不是不耐煩,是這孩子站在門口說話,萬一被外面路過的人聽見——武館還沒正式掛牌營業,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就一塊手寫的「真武武館·籌備中「貼在玻璃上,沒必要讓整條街都知道裡面在幹什麼。
胖子進來後,楚陌讓他先坐。他坐了,但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的椅子——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跑,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搓,搓得指節都發紅了。
楚陌轉身去廚房,燒水,拿杯子,放茶葉。不是什麼好茶葉,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綠茶,五塊錢一兩那種。但他泡茶的動作很穩——水倒進杯子的時候,茶葉在水面上打了個轉,然後慢慢沉下去。
他把杯子遞過去。
胖子接過去,兩隻手捧著,像是怕掉了。喝了一口,太燙,但他沒吐出來,硬咽下去了,然後被燙得眼眶都濕了。
「慢點。「楚陌說。
胖子放下杯子,低下頭,額頭上的汗順著眉心往下滑,滴到鼻尖上,懸了一會兒,然後掉在褲子上。
「小傑跟我說了……你們在這兒練的東西。「他聲音很小,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他說,練了之後,別人推不動他。「
「嗯。「
「我……我也想學。「
「為什麼?「
胖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擼起自己的校服袖子,右小臂上,有一道新鮮的指甲劃痕——不是一道,是三四道並排的,像是被人抓的。皮膚已經破了,滲著血珠,邊緣還有點紅腫,應該是昨天留下的,今天早上又被人碰了一下,重新裂開了。
楚陌沒說話,他轉身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藥箱——不是系統給的金瘡藥,就是普通藥店買的碘伏和創可貼,他撕開一個創可貼,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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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自己貼在傷口上。貼的時候手有點抖,貼歪了,又撕下來重新貼。
「昨天體育課。「他終於開口了,眼睛盯著地板上的那滴汗漬,「分組跑步,我沒跑最後——小傑跑最後,他們追不上小傑,就追我,說我擋路。「
他停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
「我比小傑胖,跑得慢,所以他們每次都抓我。「
他抬起頭,看了楚陌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我不怕疼。「他說,聲音忽然硬了一下,「我就是……跑不動,每次跑不動,他們就圍過來,不是打。就是推,推一下,我倒了,再推一下,又倒了,然後他們笑。「
他說到「笑「這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小傑說你這兒不教打架,我就想……能不能教我——不倒。「
武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外面巷子裡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叮噹叮噹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楚陌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陳磊。「
「多大了?「
「十二,跟小傑一樣。「
「好。「楚陌站起來,「先換鞋。「
他指了指門口那排鞋架,最下面一層空著。陳磊走過去,彎腰脫鞋,他的鞋帶系得很緊,手指頭粗,解了半天才解開。脫下來的鞋放在鞋架上——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邊已經發黃了,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然後他光著腳站在地板上,腳底板很厚,腳掌寬,五個腳趾頭並得很攏——不像小傑,腳趾頭是散開的。
楚陌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他沒說什麼。
「站到鏡子前面來。「他說。
陳磊走過去,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他比實際看起來更胖——因為站姿不對,肩膀塌著,肚子往前頂,整個人像是一個被壓扁的梨。
「腳分開。「楚陌說,「和肩膀一樣寬。「
陳磊照做,但他的腳是外八的——腳尖朝外,腳跟併攏,整個人重心在腳後跟上。
「腳尖朝前。「楚陌蹲下來,用手把陳磊的左腳掰正了一點點,「不用完全平行,稍微朝前就行,你平時走路怎麼放腳的,就怎麼放,別刻意。「
陳磊調整了一下,腳尖朝前了,但膝蓋又跟著往外翻了一點。
「膝蓋——「楚陌站起來,「別管膝蓋,先管腳。「
這是楚陌在教小傑的時候學到的——一次只給一個指令,給多了,孩子記不住,反而更慌。
陳磊的腳終於擺對了,腳掌踩實,腳跟不懸空。
「現在,膝蓋微微彎。「楚陌說,「不要蹲下去,就是——你平時站著等公交車那種感覺,腿不是直的,但也沒彎多少。「
陳磊彎了,但他的膝蓋是鎖著的——大腿肌肉繃得緊緊的,膝蓋骨往前頂。
楚陌走到他側面,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膝蓋。
「松。「他說。
陳磊沒聽懂。
「你的大腿在用力,別用力,讓它松下來。「
陳磊試著放鬆,大腿肌肉鬆了一點,膝蓋彎得更自然了。
「好,現在別動。「
楚陌退到一邊,靠在櫃檯上。
陳磊站在鏡子前面。姿勢不算標準——重心還是偏後,前腳掌還是沒有完全踩實——但比剛才好多了。
「數到六十。「楚陌說。
陳磊開始數。
「一、二、三……「
數到十七的時候,腿開始抖,不是膝蓋抖,是整條小腿在顫——從腳踝到膝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肌肉裡面彈。
數到三十的時候,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跳,一跳一跳的,像是有個拳頭從裡面往外砸。
數到四十五的時候,他的呼吸變粗了。不是喘——是那種憋著氣站了太久之後,身體本能地想要更多氧氣,數到六十。
「停。「楚陌說。
陳磊沒有倒,他是自己坐下去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蹲到了地上。然後他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從頭髮里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到地板上,積成一小灘。
楚陌走過去,遞給他一張紙巾。
陳磊接過來,擦了一把臉,然後仰頭看著楚陌。
「我……我站了六十秒?「
「嗯。「
「我以前……體育課站軍姿,三十秒就晃。「
「今天你沒晃。「楚陌說,「你蹲下去是因為腿酸,不是因為你站不住,這是兩回事。「
陳磊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明天再來。「楚陌說。
陳磊坐在地上,點了點頭,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穿鞋的時候,他的手不抖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師傅。「他沒回頭,「我明天……還能來嗎?「
「能。「
「那……學費呢?小傑說他沒交學費。「
「以後再說。「
陳磊走了。
楚陌站在門口,看著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陽光從頭頂斜著照下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關上門,走回鏡子前面。
站好,起手勢。
他沒有教陳磊「化勁「。不是不想——是陳磊連站都站不穩,「化「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就像你不能教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怎麼跳舞,你得先讓他能站穩,能走直線,能跑起來——然後才能談「化「。
楚陌只是重複了一遍最基礎的站樁動作,但他發現——自己在看陳磊站樁的時候,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了一句話:「重心偏後,前腳掌虛浮,需先練腳踝力量。「
這不是新能力,不是系統給的,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就像你看了足夠多的字,自然能認出下一個字是什麼——不是因為你學會了什麼「識字術「,是因為你看得夠多。小傑站了二十天,楚陌每天看他站樁,每天糾正他的重心、膝蓋、腳掌。現在換成陳磊,問題不一樣,但模式是一樣的——重心不對、腳掌不實、膝蓋鎖死。這些他都在小傑身上見過,經驗夠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理解度4%,這個數字的意義,也許就在這裡。
他收了勢,走到櫃檯後面。
抽屜里那張名片還在,灰夾克留下的那張,背面寫著「下次來,帶酒「。
他沒有拿出來,他拉開抽屜下面的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筆記本——就是他平時記東西用的那個。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寫:
陳磊,12歲,重心偏後,前腳掌虛浮,膝蓋習慣性鎖死。腳型:寬掌並趾。建議:先練腳踝力量(提踵),再練站樁。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燒水,母親今天下午應該醒了,他得去看看她要不要喝水。
走到裡屋門口,他先敲了一下門。
「媽?「
「進來。「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
楚陌推開門,母親坐在床邊,靠著床頭。她的臉色比早上好一些了——不是那種蠟黃,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血色的白。她手裡拿著一件衣服——是楚陌的T恤,她正在把袖口捲起來的地方重新疊平整。
「你今天沒出去?「她問。
「沒,在武館。「
「有人來?「
「嗯,兩個孩子。「
母親沒再問,她把那件T恤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晚上煮點粥。「她說,「我幫你洗菜。「
「不用,你歇著。「
「我坐了一下午了。「她看了他一眼,「總得動動。「
楚陌沒爭,他知道爭不過。
「行,你洗菜,我來煮。「
他走到廚房,把米淘了,放進鍋里,加水,開火。
水開的時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看著白色的蒸汽從鍋蓋邊上冒出來。
蒸汽在空氣里散開,像一層薄薄的霧。
他想起了枯井下面的那扇門。
「通行「兩個字。
還有門後面那種——像大地本身在呼吸的節奏。
他把手放在鍋蓋上,溫度透過手掌傳進來,燙了一下,他沒縮手。
燙,但能忍。就像練功,就像站樁,就像教人,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