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楚陌把粥煮好,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轉身去裡屋叫母親。
母親不在床上,他愣了一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這是她這幾天養成的習慣,醒了就疊被子,不讓人操心,但人不在。
楚陌快步走到客廳沒有在,廚房也沒有在。
他推開武館的門,陽光從玻璃門斜著照進來,地板上鋪著一層金色的光。鏡子前面的地板上,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母親,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楚陌去年給她買的,一直掛在衣櫃裡沒怎麼穿過。頭髮梳過了,雖然還是白的居多,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亂蓬蓬地堆在頭上。她背對著門口,面對鏡子,兩隻腳併攏站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不是站樁,就是——站著。
「媽。「楚陌說。
母親轉過身來,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你這地板——「她低頭看了看腳下,「有點滑。「
「我鋪了防滑墊。「楚陌走過去,「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剛出來。「她說,「聽到你煮粥的聲音就醒了,起來看看。「
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鏡子前面的位置。
「你站這兒。「她說,「我看看你怎麼教那些孩子。「
楚陌沒動。
「你先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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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堅持,她走到牆邊,靠在那裡。武館裡沒有椅子——他還沒來得及買——她就那麼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安安靜靜地看著空蕩蕩的鏡子。
「他們什麼時候來?「她問。
「下午,小傑兩點多到。「
「那個胖子呢?「
「陳磊,周六來的,他明天來。「
「那個當過兵的呢?「
楚陌看了她一眼。
「孫老頭跟你說的?「
「嗯。「母親點點頭,「昨天他來送蘋果,聊了兩句,說那孩子膝蓋不好,你教他站著。「
「對。「
母親沒再問。她靠在牆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瘦小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比一個月前好太多了。
「你爸以前也教人站著。「她說。
楚陌沒說話。
「不是教打架。就是站著。「她抬起右手,比劃了一下,「他說——人這一輩子,最難的就是站著,別的事都好辦,站著最難。「
她頓了一下。「你比他強。「
「……什麼?「
「你教的不只是站著。「母親說,「你教的是——被人推了之後,還能站住。這個比單純的站著,更難。「
楚陌的喉嚨堵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母親的鞋看了一眼——一雙舊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了,右腳的鞋尖處有一個小洞,能看見裡面的腳趾頭。
「鞋該換了。「他說。
「還能穿。「
「該換了。「
母親沒爭,她知道爭不過。
「晚上我給你縫雙新的。「她說。
下午兩點半,小傑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牆邊的老太太,他愣住了。
「師……師奶奶?「
母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就是小傑?「
「是。「
「聽你媽說你最近沒被人追著跑了。「
小傑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害羞——是那種被人當眾說中了的窘迫。
「我……我跑得還行。「
「跑得好。「母親說,「但站得更好。「
小傑沒聽懂,但他點點頭。
然後他換好鞋,走到鏡子前面。
站樁,今天楚陌教他的是——閉眼站。
「閉上眼睛。「楚陌說,「別看鏡子,感受腳底和地板的接觸。「
小傑閉眼,三秒後,他的身體開始晃。
不是腿抖,是方向感丟了。眼睛一閉,他不知道自己往哪邊偏了,身體本能地想找平衡,但找不到——於是越晃越厲害。
楚陌走過去,輕輕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別找。「他說,「別去'找'平衡,讓身體自己找。「
小傑沒聽懂,但他試著不去「想「——只是站在那裡,閉著眼,什麼都不管。
晃,繼續晃,然後——慢慢地——晃的幅度變小了。
不是因為他「學會了「什麼,是因為他的身體在反覆試探之後,自己找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點。
一分鐘,小傑睜開眼。
「我剛才——「他說,「好像覺得地板在動。「
「地板沒動。「楚陌說,「是你的腳在找地板。閉眼之後,你的大腦失去了視覺參考,只能靠腳底的觸覺和身體的內耳平衡來定位。剛開始會晃,晃著晃著,身體自己就穩了。「
「哦。「
小傑沒完全懂,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
母親靠在牆上看完了全程。
她沒說話,但楚陌注意到——她的右手從抱在胸前的姿勢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兩隻腳,不自覺地,微微分開了一點。
和站樁的起手姿勢——一模一樣。
傍晚,小傑走了,陳磊明天才來,李鐵約的是周一晚上。
楚陌在廚房煮麵,母親坐在裡屋的床邊,膝蓋上攤著一塊藍色的粗布,旁邊放著針線盒。
楚陌端著面出來的時候,看到她正在穿針。針眼很小,線頭搓了又搓,穿了三次才穿進去。
「媽,我來。「
「不用。「她說完,線頭終於進了針眼。
她開始縫。
楚陌把面放在桌上,坐下來吃。面里加了一個蛋——他給自己煮了兩個蛋,一個給母親,一個給自己。
他吃麵的時候,母親在縫鞋。
一針,一線,拉緊,再一針。
楚陌小時候見過這個場景——母親坐在燈下縫衣服,他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那時候父親的椅子是空的。現在父親的椅子還是空的,但母親坐在這裡。
他低頭吃麵。,熱氣糊住了眼睛。
「面咸了。「他說。
「不多放鹽沒味道。「母親頭也沒抬。
楚陌沒再說什麼。
縫了大概四十分鐘,母親放下針,咬斷線頭,把鞋翻過來抖了抖。
一雙厚底布鞋。
底是用幾層舊布疊在一起納的——不是那種機器壓的鞋底,是一針一針納出來的千層底。鞋面是藍色的粗布,鞋口處縫了一圈白色的邊,防止磨腳。
「試試。「她說。
楚陌放下筷子,走過去。
鞋碼剛好,他穿上,站起來走了兩步。
底很硬,但踩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腳掌每一寸都貼著鞋底。不是運動鞋那種軟綿綿的回彈,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支撐感——每一步,腳都知道自己踩在什麼上面。
「怎麼樣?「母親問。
「好。「楚陌說,「比運動鞋好。「
「練功穿這個。「她說,「運動鞋底太軟,站樁的時候腳掌找不到地,這個底硬,能踩實。「
楚陌低頭看著腳上的新鞋。
厚底,藍布面,白鞋口,很土,但很穩。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穿過這樣的鞋。黑色的,不是藍色的,但底一樣厚,一樣硬。
那時候他不懂——為什麼父親不穿運動鞋,現在他懂了。
不是因為窮,是因為——這種鞋,能讓你知道自己在地上。
「謝謝媽。「
「吃飯。「母親端起自己的面碗。
楚陌坐回去,繼續吃麵,面確實有點咸,但他把湯都喝完了。